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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85章 你现在也是一座山了

《荒原之上1979》 彩虹小鹿踏青谣/著, 本章共2112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5 23:58

柏向南把本子往后翻了几页。

“还有两件事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西边那位老同志,上礼拜走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八十三。原先管计划的。”

“哪个。”

“九七年您进京那年,他在这楼里跟您吃过一顿饭。”

范江海想了一下。那顿饭坐了四个人,谁坐哪儿想不起来。桌上那道鱼他记得,没动。

谁坐哪儿想不起来,桌上那道鱼倒记得。他心里头明白:人坐到这个位子上,记住的常常是菜,不是人。

“他家里来了没有。”

“来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昨天下午他儿子在楼下等了四十分钟。我下去问了一句,他说没事,就是看看。”

等了四十分钟,说没事,就是看看。他听到这句,手在桌沿上按了一下:来看看,看的不是人,是看这楼里那扇窗子还有没有灯。

“齐老那条线上,还剩多少人。”

柏向南翻本子,翻到最后几页。

“十一个。”他说,“这半年到咱们这楼里来过的,九个。”

十一个里来了九个。说到底,这些人不是来串门的,是来看这条线还通不通。

严铁鹰是傍晚到的。他鞋上还是土。

“西边那趟我去了。”

“怎么样。”

“库上那个位子,底下有人打听。”严铁鹰说,“问是不是上头点的名。”

“你怎么说的。”

“我说是处里定的。”

范江海点了下头。

严铁鹰没走。他站在门边上,手插在大衣口袋里。

“主任。”他说,“我手底下那些人,现在有事不找处里,先找我。”

“那就让他们找你。”

“他们找我的时候,说的是同一句话。”严铁鹰说,“他们说,让我跟您说。”

让我跟您说。这一句最要命——底下人绕过一道门,就为了把话递到最上头那一个人耳朵里。

范江海把钢笔搁在纸上。

“铁鹰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现在也是一座山了。”

你现在也是一座山了。这话一落,屋里静了一下。这话不是夸他,是把一件东西放到他肩膀上。

严铁鹰看了他一眼,看了有一会儿。

“我不当山。”他说。

“你当不当,不是你说的。”

你当不当,不是你说的。这话说得狠:山上头风大,站上去的人自己说了不算。

严铁鹰没再说话。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,没点,掰成两截,搁在烟灰缸沿上。走的时候把门带上,带得比平时轻。

一根烟掰成两截,没点。这一掰,掰的是他自己那点不痛快——话说不出,就掰给这根烟。

“巡视组那边呢。”范江海问。

“那两句还挂着。”柏向南说,“验收单上少两个签字,三月十九那个会。今天下午又来了一趟,把九六年那一卷也要走了。”

九六年也走了。他心里头一沉:三月一查,九六年一卷,两头一夹,中间就成了一个窟窿。

“谁签的单子。”

“他们自己开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按规矩开的,档案室一条一条登记。”

按规矩开的。他听懂了这里头的味道:人家一样一样照规矩来,这一回连话都不好插。

晚上到家十点。王秀芹在灯下坐着,桌上摊着本子,铅笔横在中间,笔头朝外。

“今天见着人了。”

“见着了。”

“谁。”

“齐家老三。”

王秀芹把铅笔拿起来,又搁下。

拿起来又搁下。她这个动作,是一句话到了嘴边。

“齐广志的儿子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九二年你回来那天晚上,你说过一句话。”她说,“你说他给你夹了一筷子鱼,鱼刺挑得干干净净。”

鱼刺挑得干干净净。这一句她记了这么多年——她记的不是鱼,是那个人对自家男人的心。

范江海看着她。

“我说过。”

“你说过。”王秀芹说,“那晚你喝了酒,就说过那一回。第二天你没再提。”

第二天你没再提。这句话轻,可扎人:人一忙起来,就把不该忘的先忘了。

范江海没答。他把大衣挂在门后,坐下来。

“他儿子今天来要了个位子。”

“你给了。”

“给了。”

一个字,给了。给得轻,可这两个人都明白,这一笔是要还的。

王秀芹把本子翻到最后几页,翻过去大概十几页。前头是钱,一栏一栏,数不清了。最后这几页上头没有数,是名字。

“我添一笔。”她说。

“添什么。”

“齐广志。”她说,“名字前头我加一个日子。九六年。”

“添这个干什么。”

“记着。”王秀芹说,“哪一天有人来问,我这儿有。”

哪一天有人来问,我这儿有。这话说得他心里头一紧:她记了半辈子账,如今记的是往后要出的事。

“没人会来问。”

“那我就留着。”她说。

她低下头写。铅笔尖在纸上走,走了三行,停住。

“江海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他儿子长得像他吗。”

范江海想了一下。

“像。”他说。

一个“像”字,屋里静了。这个字说出来,九二年那顿饭就回来了。

范江海进书房,拉开抽屉。最里头立着两卷纸,都用麻绳捆着。

他把靠外那一卷拿出来,搁在桌上,解绳子。那绳子捆得死,解了三回才解开。

解了三回才解开。捆得住的是纸,捆不住的是纸上的那个字。

纸摊开,两行字。是他那年写的,墨是他自己的墨。上款一行,下款一行。

他自上往下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
他看不出错在哪个字上。

看不出错在哪个字上。这两行字他这些年没敢细看,如今看两遍,还是看不出来——不是字写错了,是那件事错在哪儿,他还没肯认。

屋里很静。暖气片响了一声。

他把纸卷回去,拿麻绳捆上。捆的时候多绕了一道,打了个死结,比原来紧。纸立回抽屉里。

多绕一道,打个死结,比原来紧。捆得比从前紧了,心里头那点东西却松不了了。

他走到窗边。楼下那条路上没有人。路灯底下有一小片水,亮着。

他在玻璃上看见自己。黑的,一个影子。

一个影子。玻璃上就一个黑影,看不清脸。

他站了一会儿。齐家来了。老同志的儿子来了。铁鹰手底下那些人也来了。他们不是来看他的。

他们看的是这扇窗户里的灯。

他第一次觉得:我也是山了。

这一句他没说出口。说出来,风就上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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