柏向南把本子往后翻了几页。
“还有两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西边那位老同志,上礼拜走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八十三。原先管计划的。”
“哪个。”
“九七年您进京那年,他在这楼里跟您吃过一顿饭。”
范江海想了一下。那顿饭坐了四个人,谁坐哪儿想不起来。桌上那道鱼他记得,没动。
谁坐哪儿想不起来,桌上那道鱼倒记得。他心里头明白:人坐到这个位子上,记住的常常是菜,不是人。
“他家里来了没有。”
“来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昨天下午他儿子在楼下等了四十分钟。我下去问了一句,他说没事,就是看看。”
等了四十分钟,说没事,就是看看。他听到这句,手在桌沿上按了一下:来看看,看的不是人,是看这楼里那扇窗子还有没有灯。
“齐老那条线上,还剩多少人。”
柏向南翻本子,翻到最后几页。
“十一个。”他说,“这半年到咱们这楼里来过的,九个。”
十一个里来了九个。说到底,这些人不是来串门的,是来看这条线还通不通。
严铁鹰是傍晚到的。他鞋上还是土。
“西边那趟我去了。”
“怎么样。”
“库上那个位子,底下有人打听。”严铁鹰说,“问是不是上头点的名。”
“你怎么说的。”
“我说是处里定的。”
范江海点了下头。
严铁鹰没走。他站在门边上,手插在大衣口袋里。
“主任。”他说,“我手底下那些人,现在有事不找处里,先找我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找你。”
“他们找我的时候,说的是同一句话。”严铁鹰说,“他们说,让我跟您说。”
让我跟您说。这一句最要命——底下人绕过一道门,就为了把话递到最上头那一个人耳朵里。
范江海把钢笔搁在纸上。
“铁鹰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现在也是一座山了。”
你现在也是一座山了。这话一落,屋里静了一下。这话不是夸他,是把一件东西放到他肩膀上。
严铁鹰看了他一眼,看了有一会儿。
“我不当山。”他说。
“你当不当,不是你说的。”
你当不当,不是你说的。这话说得狠:山上头风大,站上去的人自己说了不算。
严铁鹰没再说话。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,没点,掰成两截,搁在烟灰缸沿上。走的时候把门带上,带得比平时轻。
一根烟掰成两截,没点。这一掰,掰的是他自己那点不痛快——话说不出,就掰给这根烟。
“巡视组那边呢。”范江海问。
“那两句还挂着。”柏向南说,“验收单上少两个签字,三月十九那个会。今天下午又来了一趟,把九六年那一卷也要走了。”
九六年也走了。他心里头一沉:三月一查,九六年一卷,两头一夹,中间就成了一个窟窿。
“谁签的单子。”
“他们自己开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按规矩开的,档案室一条一条登记。”
按规矩开的。他听懂了这里头的味道:人家一样一样照规矩来,这一回连话都不好插。
晚上到家十点。王秀芹在灯下坐着,桌上摊着本子,铅笔横在中间,笔头朝外。
“今天见着人了。”
“见着了。”
“谁。”
“齐家老三。”
王秀芹把铅笔拿起来,又搁下。
拿起来又搁下。她这个动作,是一句话到了嘴边。
“齐广志的儿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九二年你回来那天晚上,你说过一句话。”她说,“你说他给你夹了一筷子鱼,鱼刺挑得干干净净。”
鱼刺挑得干干净净。这一句她记了这么多年——她记的不是鱼,是那个人对自家男人的心。
范江海看着她。
“我说过。”
“你说过。”王秀芹说,“那晚你喝了酒,就说过那一回。第二天你没再提。”
第二天你没再提。这句话轻,可扎人:人一忙起来,就把不该忘的先忘了。
范江海没答。他把大衣挂在门后,坐下来。
“他儿子今天来要了个位子。”
“你给了。”
“给了。”
一个字,给了。给得轻,可这两个人都明白,这一笔是要还的。
王秀芹把本子翻到最后几页,翻过去大概十几页。前头是钱,一栏一栏,数不清了。最后这几页上头没有数,是名字。
“我添一笔。”她说。
“添什么。”
“齐广志。”她说,“名字前头我加一个日子。九六年。”
“添这个干什么。”
“记着。”王秀芹说,“哪一天有人来问,我这儿有。”
哪一天有人来问,我这儿有。这话说得他心里头一紧:她记了半辈子账,如今记的是往后要出的事。
“没人会来问。”
“那我就留着。”她说。
她低下头写。铅笔尖在纸上走,走了三行,停住。
“江海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儿子长得像他吗。”
范江海想了一下。
“像。”他说。
一个“像”字,屋里静了。这个字说出来,九二年那顿饭就回来了。
范江海进书房,拉开抽屉。最里头立着两卷纸,都用麻绳捆着。
他把靠外那一卷拿出来,搁在桌上,解绳子。那绳子捆得死,解了三回才解开。
解了三回才解开。捆得住的是纸,捆不住的是纸上的那个字。
纸摊开,两行字。是他那年写的,墨是他自己的墨。上款一行,下款一行。
他自上往下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他看不出错在哪个字上。
看不出错在哪个字上。这两行字他这些年没敢细看,如今看两遍,还是看不出来——不是字写错了,是那件事错在哪儿,他还没肯认。
屋里很静。暖气片响了一声。
他把纸卷回去,拿麻绳捆上。捆的时候多绕了一道,打了个死结,比原来紧。纸立回抽屉里。
多绕一道,打个死结,比原来紧。捆得比从前紧了,心里头那点东西却松不了了。
他走到窗边。楼下那条路上没有人。路灯底下有一小片水,亮着。
他在玻璃上看见自己。黑的,一个影子。
一个影子。玻璃上就一个黑影,看不清脸。
他站了一会儿。齐家来了。老同志的儿子来了。铁鹰手底下那些人也来了。他们不是来看他的。
他们看的是这扇窗户里的灯。
他第一次觉得:我也是山了。
这一句他没说出口。说出来,风就上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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