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〇四年六月,京城。
“齐家老三来了。”
柏向南没坐,本子夹在胳膊底下。
“哪个老三。”
“齐平。”柏向南说,“昨天夜里到的。今天早上八点在楼下,这会儿还在。”
“来干什么。”
“他说想见您一面。”柏向南说,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前天他在那边被叫去问过话。”柏向南说,“问的是九六年春天那一卷,问了两个半钟头。”
范江海把茶杯往桌角挪了挪。
“他怎么出来的。”
“没人送。”柏向南说,“自己下的楼。下楼以后在门口点了根烟,抽了一半,掐了。”
“谁让他来的。”
“没人让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自己来的。”
“见。”
“现在。”
“现在。”
柏向南在本子上写了一行,写完没走。
“他要是说了不该说的。”
“他说了什么,是他的事。”范江海说,“我见不见他,是我的事。”
齐平进门先站着,看了一眼墙上那张图。图他看了两秒,才坐下。
他四十出头,手上有茧,鞋是擦过的,鞋帮上还带着土。
“坐。”
他坐得直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。
“你爹的坟迁了没有。”
“去年迁的。”齐平说,“迁到南坡。我娘说要高一点。”
“你娘怎么样。”
“不行了。”齐平说,“冬天喘不上气。”
范江海把烟盒往那头推了推。齐平没拿。
“范叔。”他说,“我娘让我问您一句话。”
“问。”
“那副挽联上头的那个字,您改了没有。”
改了没有。这一问出来,屋里静了。他心里头跟针扎了一样:一个字,压了这些年,人家到今天还问。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楼道里有人拖地,水桶磕在墙根上,响了两下。
范江海把烟盒收回来。
“拿了。”他说。
“改了没有。”
“拿了。”
一句“拿了”,把后头那句“改了没有”堵在那儿。齐平听懂了,也不催。
齐平看着他,看了五六秒,眼睛没躲。
“我娘说,那副联子是她叫人送回去的。”他说,“她说错了一个字,让您自己去找。”
“你回去跟她说,我拿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还想要什么。”
齐平把手从膝盖上拿开,又放回去。
“我现在在西边一个库上。”他说,“管材料,干了十一年。”
“那个位子怎么了。”
“处里上个月空出一个副职。”齐平说,“材料报上去了,不是我。”
“是谁。”
“北边调过来的一个。”
范江海把钢笔帽拧开,又拧上。
拧开又拧上。这一下,是他心里头在称:一个位子,一边是人家干了十一年,一边是上头一张纸。
“你爹活着的时候,跟我提过你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齐平说,“他一年不提您一回。”
一年不提一回。他心里头一沉:不提,不是忘了,是那口气到死没咽下去。
“那你今天来。”
齐平低头看他自己的手,看了几秒。
“我娘等不起了。”他说。
屋里静了一下。这一句说的是他娘,可听的人心里都明白:等不起的,不止他娘。
范江海拿起电话,拨了个号。那头接得很快。
“我范江海。”他说,“西边库上那个副职。”
那头说了几句什么。
“换一个人。”范江海说,“齐平。他爹叫齐广志。”
他爹叫齐广志。这一半句说出去,那头就明白了——这不是递条子,这是报账。
那头停了一下。
“材料今天下午撤回来。”范江海说,“谁问,就说我说的。”
听筒搁下。他把桌上那页纸翻过去,背面是空的。
“回去等。”他说,“半个月。”
齐平站起来,深鞠了一躬,鞠到一半,改成点头。
鞠到一半改成点头。这一个改,是守着重礼又不肯低了心气。
“范叔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爹临走前那句话,我本来打算跟您说。”
范江海没问是什么。
没问。他知道那一句是什么,也知道问了就担不住。
“你留着。”他说。
齐平站着没动。
“那句话搁在我这儿,值不了什么。”范江海说,“你那个位子,值。”
那句话搁在我这儿,值不了什么。这句话说得冷,可往下半句一拐,就不是冷话了:他拿自己不肯接的那一句话,换了一个给人家吃饭的位子。
齐平的嘴动了一下,没出声。他退出去,把门带上。
他喝过的那杯水还在桌角。缸子底下留了一圈印子,到中午才干。
下午三点,柏向南进来。
“汤振海来了。”
“哪个汤振海。”
“储运处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那个副职,他的材料报了四年。今天上午让人撤了,下午他自己上来了。”
报了四年。四年,一千多天,一张纸压在抽屉里,压到今天才撤。
“人呢。”
“在楼道里。”柏向南说,“站了十分钟,没敲门。”
“让他回去。”
“是。”
“他要是问。”
“他说他不问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就想在那儿站一会儿。”
就站一会儿。他听到这句,手在桌面上按了一下:一个五十六的人,站一站就走,这是把话咽回去了。
柏向南站着没走。
“他今年五十六。”他说,“明年就退了。”
“明年退,也不差这一年。”范江海说。
柏向南在本子上写了一行,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,又接着写。
笔尖停了一下,又接着写。停的那一下,是替楼道里那个人不值。
“他下楼的时候扶着栏杆。”他说,“一级一级下的。手里拎着个纸袋,袋子是瘪的。”
一级一级下,纸袋是瘪的。来的路上袋子装满了指盼,下楼的时候空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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