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东边那条街昨夜也着了。”柏向南说。
“哪条街。”
“您上个月吃饭那条。”柏向南说，“胡同口那家院子改的馆子，烧了半边。院里那棵老树也烧了，剩一截黑桩子。”
“老板。”
“烫了，人在医院。”柏向南说，“不要命。”
“谁去看的。”
“分局。”柏向南说，“昨天晚上着的，今天早上出的结论。说是电线。”
“谁让他们快的。”
柏向南站着没动。
“没有人让。”他说。
没有人让。他心里头透亮：没有人让，才是最快的——底下这些人，谁都知道该往哪个结论上写。
范江海走到门后，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张纸。纸很薄，撕口不齐，折了两折。他把纸摊开，看了一眼上头的门牌，又照原来的印子折回去。
“隔三个门。”柏向南说，“那处铺面，卷帘门熏黑了，玻璃没裂。”
隔三个门。铺面熏黑了，玻璃没裂。
“那条街上的火。”范江海说，“谁也不许再问。”
谁也不许再问。这一句出去，那条街就成了一条没有名字的街。
“是。”
他拉开抽屉，把那张纸搁在最里头。抽屉最里头立着两卷纸，都用麻绳捆着。靠里那一卷捆了十年，是沈怀山那一副。那两卷纸旁边是半张照片，四个角磨圆了，缺了一个角。纸搁在照片后头。
一张纸搁在照片后头。这一抽屉，谁的都在，可谁也见不着天。
抽屉推上。
两天以后，严铁鹰回来了。
他进门的时候鞋上带着泥，站的位置还是门边上。
“报上去了。”
“怎么报的。”
“一般生产安全事故。”严铁鹰说，“处理到站长，站长免了。”
“人呢。”
“在家写东西。”严铁鹰说，“写了三天，写了一页半。”
写了三天，一页半。他心里头一沉：三天写一页半，不是不会写，是每写一句都得掂量后头那一句。
“那个副站长。”
“在库房。”严铁鹰说，“一间屋，一张桌子，一个人。他把站上那顶安全帽带过去了，搁在桌角上。”
范江海点了下头。
“他跟你说什么了。”
“他没跟我说。”严铁鹰说，“他媳妇问了一句。”
“问什么。”
“她问，是不是上头要这么办的。”
“你怎么答的。”
“我说是站里的电线。”严铁鹰说。
电线，又是电线。他听见这两个字，心里头跟针扎了一下：这一句谎，如今从底下人嘴里也说得这么顺了。
范江海把钢笔帽拧上，拧到底。
“她还说什么。”
“她说她男人写的那个数是真的。”严铁鹰说，“我说真的也是电线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窗外扫院子的人把扫帚靠在墙上，进屋去了。
“钱到了没有。”
“到了。”严铁鹰说，“站长家的，那孩子家的，两笔都到了。”
“孩子那笔，收了。”
“收了。”严铁鹰说，“收了钱，抱着那件棉袄走的。扣子我让人钉齐了。”
扣子钉齐了。他心里头动了一下：棉袄的扣子钉齐了，人没了。
晚上到家十点。王秀芹在灯下翻本子。
“北岭烧死人了。”
“你听谁说的。”
“广播里没报。”她说，“楼下老李的闺女在北岭，电话打到家里来了。”
“哦。”
“多大。”
“二十二。”
“咱儿子二十八。”她说，“他二十二。”
咱儿子二十八，他二十二。这一句摆在一块儿，屋里就静了——两个数一放，当娘的心就下不去了。
范江海把大衣挂在门后，坐下来。
“你今天见着人了没有。”她说。
“见着了。”
“几个。”
“三个。”
“我记一笔。”她把本子翻到最后几页，翻过去大概十来页。前头是钱，一栏一栏，数不清了。最后这几页上头没有数，是名字，一个名字后头跟一个日子。
前头那些页记的是钱，后头这几页记的是命。
十一个。
头一个是上半年跪在门口那个。第四个是跳楼那个。第十个是老陈。第十一个，今天下午添上去的，是北岭那个副站长的名字，后头写的是“调看库房”。
“我给你念一遍。”她说。
“不用。”
“那我念给我自己听。”王秀芹说，“跪门口那个，三月十一。跳楼那个，七月二十二。老陈，四月十七。”
念完她不念了，把本子往灯底下推了推。
“念这个干什么。”
“念着心里有数。”她说。
“你记这个干什么。”
“记钱我记不清了。”她说，“记不清，我就记人。”
记不清数就记人。这句话说得他心里头一堵：她的账本记了半辈子，到这一页，数记不住了，只能一个一个念名字。
“记了有什么用。”
“没用。”王秀芹说，“我认得这些字。”
我认得这些字。这五个字说出来，屋里没人接。她认得的不是字，是人。
她把铅笔拿起来，在最后一行底下又添了一行。名字她没写，写的是“二十二岁，男”。写完，她把铅笔横在纸上。
二十二岁，男。名字都没写下来，可这一行比名字还沉。
“江海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停一停。”
“停不了。”他说，“我一停，手底下那些人谁管。”
“我问的是你。”
我问的是你。这一句把话问到了底：她不是问那些人的事，是问他这个人还站得住站不住。
屋里那盏台灯照着本子。灯罩歪着，光落在那一页上，前头那些数一格一格往下排，排到最后一页全是人名。
“我已经下不来了。”他说。
这一句声音不高。说这话的时候他没抬头——这是把心里头那点话，头一回摆到桌面上。
王秀芹看着他，手搁在纸上，铅笔没动。她这一回没写。
没写。这一回她本子上添不出字来。
过了一会儿，她把台灯拧灭了。
楼下有一辆车过去，灯从窗户上扫了一下，过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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