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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82章 一般生产安全事故

《荒原之上1979》 彩虹小鹿踏青谣/著, 本章共1948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5 23:57

二〇〇四年六月,京城。

“北岭着了。”

柏向南没敲门,自己推的门。他手里捏着一张薄纸,站在桌子这头。

没敲门,自己推的门。范江海心里头咯噔一下:跟了他这些年的人,进门从来先敲门。

“几点。”

“前天夜里两点四十。”柏向南说,“三号站。烧到天亮,六个钟头。”

“死人没有。”

“一个。”柏向南说,“二十二岁,去年才上的岗。伤四个,两个重的。”

二十二岁,去年才上的岗。这两句一进耳朵,他手里那支笔就没再落下去。

范江海把茶杯往边上挪了半尺,腾出一块地方。

“报告呢。”

“北岭报了两回。”柏向南说,“头一回说火起来了,第二回说火灭了。两句话里都没提人。人是另问的。”

两回都报火,一个字不提人。他听见这话,心里头跟针扎了一下:一份报告只写火,不写人,这条路他们熟。

“问的谁。”

“托了个熟人。”柏向南说,“那边说,那个站是新扩的,赶着年前出数,管子没等齐就接了。”

赶着年前出数。这五个字,说白了就是拿活人往日子上撞。

“那孩子是干什么的。”

“看阀门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本地人,家里一个娘,一个妹妹。”

“他娘呢。”

“昨天早上到了站门口。”柏向南说,“手里抱着一件棉袄,新的,扣子还没钉齐。她说天冷了,怕他冻着。人在门口站到中午,没人敢跟她说。”

扣子还没钉齐。一件新棉袄,扣子没钉齐就送来了——当娘的想着孩子先穿上,回头再缝。

人在门口站到中午,没人敢跟她说。他听到这儿,手在桌沿上按了一下:谁都不敢开口,是因为这屋里的人都明白,那孩子回不来了。

范江海没答。他把那张薄纸翻过去,背面是空的。

“抚恤按最高的给。”他说,“钱从能源那边出,不走北岭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她要是问,就说站里的电线。”

“是。”

电线。这两个字说出口,他自己心里头明白,这是拿两个字去堵一个当娘的一辈子。

“三号站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什么时候定的。”

柏向南翻本子,翻了两页,停住。

“三月。”他说,“三月十九定的。”

三月十九那天下午,他在那间屋里站了半晌。墙上那张地图摊开有一张床那么大。他手里一支红笔,顺着东边那条线往下画,画到三号站,圈了一下。

圈完他说了一句:这个站要年前见油。

年前见油。这四个字是他说的,说的时候是三月。到六月,油没见着,先见着一具尸首。

他把钢笔拿起来,笔帽拧开,又拧上。

“报告上怎么写的。”

“七个字。”柏向南说,“一般生产安全事故。”

“谁定的性。”

“北岭自己定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昨天下午开的会,今天一早就报上来了。”

“这么快。”

“是。”柏向南说,“快得不像话。”

快得不像话。他心里头透亮:定得越快,越想早些把这一笔盖过去。

“原稿还有没有。”

“有。”柏向南说,“那边一个副站长写了一段。说这活是赶出来的,说验收单上少两个人的签字。”

“这段呢。”

“摘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会上摘的,没人吵。”

没人吵。三个字听着轻,其实重:一屋子人坐着,看着一段实话被摘下去,谁也不吭声。

“那个人。”

“昨天夜里就调走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调去看库房。他家在东边,库房在西边,一趟四个钟头。”

范江海把纸推到桌子那头。

“定性不动。”他说,“处理到站长为止。”

“站长已经免了。”

“免了就行。”范江海说,“往上报的时候,别牵扯扩建。”

“那段话……”

“他撕不撕我不管。”范江海说,“我看见的纸上不能有。”

我看见的纸上不能有。这话一出来,屋里凉了半截——他管的不是这活怎么坏了的,是坏了的痕迹别落在上头那张纸上。

柏向南在本子上写了一行。写完,他把本子合上,两只手压在上头。

“他还抄了一份。”柏向南说。

范江海看了他一眼。

“抄了就抄了。”

说得轻。可这一句说出口,两个人心里头都清楚:抄了一份,就是留了一条后路,也是留了一把刀。
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巡视组昨天下午调了卷。”柏向南说,“三年的项目卷,三批,八十六卷。”

三批,八十六卷。他听到这个数,手里的笔停了一下——八十六卷里,有一卷上圈着三号站。

“谁签的单子。”

“那边自己开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按规矩开的,档案室一条一条登记。”

按规矩开的。正因为是规矩办的,这事才躲不过去。

范江海把钢笔搁在纸上。

“三月十九那个会,记在哪儿。”

“会议记录本上。”柏向南说,“三行。一行日子,一行定的事,一行是您讲的话。”
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走廊上有脚步过去,走得慢,停在门外头,又走了。

严铁鹰进来的时候手上还带着外头的凉气。他没坐,站在门边上。

“北岭那趟我去。”

“去干什么。”

“看看现场,跟那边说句话。”

“不许问别的。”范江海说。

“我不问那顿饭。”严铁鹰说,“那顿饭的事,我一个字不问。”

不问那顿饭。这两个人,心里头都有数:一顿饭不是小事,一顿饭能串起半条线。

“也不许打听人。”

“是。”

严铁鹰拿了钥匙,转身下楼。门带上,楼道里的灯亮了一下,又灭了。

“他刚才那句话。”柏向南说,“要不要记。”

“不用记。”

不用记。柏向南把笔收起来,没再问——不用记的话,往往是最要记的那一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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