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公司办在哪儿。”
“东边那处铺面。”白雪樱说,“我跟两个人合伙,做片子,也做片子外头的活。”
“省台那边。”
“去年退了。”她说,“不退,我就一直坐在那儿,坐到退休,看别人的名字往上走。”
她说话的时候,铅笔在手指头上转。转了两下,停住,搁在桌上。指甲剪得很齐,剪得比从前短。
“立平呢。”
“退了,今年六十。”白雪樱说,“在家养花,看孩子。他闺女去年添了一个。”
“你要办的事,有几件。”
“三件。”她说,“注册,房子,人都要盖印。”
“要不要我说一句。”
“不用。”白雪樱说,“上礼拜下来了。印盖完了。”
范江海看着她。
“盖完了。”
“盖完了。”她说,“我没提你。”
“你提一句,会快些。”
“我不要快。”白雪樱说,“我数过。我往你跟前站过三回。头一回在碱滩上,我给了你半块窝头。”
我不要快。三个字说出来,比什么话都硬——她要的不是快,是这三回里,一回也不欠。
范江海没动。
“第二回在站台上。”她说,“你手里捏着一封信,你没给我。”
“第三回。”
“第三回是今天。”白雪樱说,“第三回我什么也不要。”
“那你来干什么。”
“来看看。”她说,“看看你如今是什么样。”
桌上那道鱼一直没人动,头朝里,尾巴搭在盘子边上。
“看完了。”
“看完了。”她说。
这一声“看完了”,两个人都不接。看完了,可心里头那句话都没落地。
她把筷子横在碗上,两只手收回去,搁在膝盖上。
她伸手把帆布包提上来,从里头拿出一个本子。
封皮上有一块茶渍,黄的,圆的,边上起了毛。她翻开,从最后一页往前找,找了半页,停住。她从兜里掏出一支铅笔,在上头写了一行,撕下来,搁在转盘上,转到他那边。
“地址。”
纸很薄,撕口不齐。他拿起来看了一眼,折了两折,搁进上衣口袋。
折两折,搁进上衣口袋。这一张薄纸,他放得比什么文件都仔细。
她合本子的时候,里头掉出来一样东西。落在那道鱼的盘子边上,没响。
一张纸片,窄的,硬的,四角磨圆了。上头的字褪了色,年份还看得清,一九六五。
一九六五。这四个数一出来,他心口就堵了一下——那一年他还没到荒原上。
他伸出手。
她比他快。她把纸片捡起来,用大拇指按了按,按进掌心,塞回本子最后一页。
她比他快。这一抢,抢的不是一张纸,是一句话不肯说出口。
“那是什么。”
“废票。”
“雪樱。”
“地址搁你兜里了。”她说,“别的没有。”
别的没有。四个字,把四十年的话全堵回去了。
她把本子塞回帆布包,把带子在手上绕了两圈,套上肩。
带子绕两圈,才套上肩。这一下绕的劲儿,跟当年背着东西走夜路一个样。
“多少钱。”
“已经记上了。”服务员说。
白雪樱从兜里掏出几张票子,对折了,压在盘子底下。
“我自己那一半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吃的是饭。”她说,“不是你的账。”
不是你的账。这话说得轻,分量在前头那句“我自己那一半”上——她要的是这顿饭两个人平分,谁也不欠谁。
两个人下楼。楼梯窄,她走在前头,鞋跟敲在木头上,一下,一下。
一下,一下。这楼梯他听惯了别人怎么下,只有这一双鞋跟,敲得这么直。
出了院子,街上黑了。车停在门口,严铁鹰站在车边上,钥匙在手里转。
她没往车那边走。
“我送你。”
“我坐地铁。”她说,“三站。”
台阶是四层。她站在下头,仰着脸看他。
四层台阶,她站在底下,仰着脸。这个仰脸的样子,他见过——在碱滩上,在站台上,都是这个仰脸。
“你像坐在火上。”
“像坐在火上”——这五个字,说得屋里外头都静了一下。外头那些人看他坐在高位上,只有她看见的是他底下那把火烧着。
他没答。
她转过身,往街那头走。走了七八步,停了一下,没回头。
“我说的不是你那点事。”她说,“我说的是那张椅子。”
说完了,她走。这一句把话说到了根上:她担心的不是他办的哪件事,是他还坐不坐得稳。
她没再回头。走到路口,车流把她挡了两秒,再看的时候,她已经过了马路。
两秒。这两秒里他站在台阶上看,看得心口发空。
路口有一盏灯,是黄的。地铁的口子在下头,看不见人,只看见人一层一层往下走。
严铁鹰从车那边过来。
“回去?”
范江海站着,没答。
风从街那头过来,卷着几张纸片往台阶上贴。有一张停在他鞋边,上头半行字,看不清。他把脚挪开了。
把脚挪开了。一张看不清的纸,他都不肯踩。
车开出去的时候,院子里那间屋的灯还亮着。那道鱼端下去了,从头到尾没动。
一道鱼从头到尾没动。这顿饭吃完了,可两个人谁也没动过那道最贵的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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