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方在东边一条胡同里,一个院子改的馆子,楼上靠里一间。屋子不大,摆了一张圆桌,坐得下十个人。
十个人的桌子,坐两个人。他心里头门儿清:这桌子是柏向南定的,定的是他的脸面,不是这顿饭。
他上楼的时候,菜已经上齐了。
柏向南订的。八凉八热,外加一个汤。鱼摆在正中,头朝里,浇的汁还没凝。屋里一股热气,玻璃上蒙了一层雾。院里有一棵老树,枝子搭在窗户上,影子落在桌布上,不动。楼下有人说话,一个人说了很久,说的是别人的事。
白雪樱进来,把外头那件大衣脱了,里头还是蓝的,洗得发白。她把帆布包搁在椅子腿上,坐下。
洗得发白。这两个人,一个在京城里头有人给备车,一个还是那件穿旧了的蓝衣裳。
她看了一眼桌子。
“几个人。”
“两个。”
她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格,拿起筷子,又放下。
袖子撸上去一格,是干活的架势,不是吃酒的架势。
“这一桌。”她说,“够我那间屋子的人吃三天。”
够吃三天。这话不是嫌菜多,是拿她那边的日子,来量这一桌菜。
“吃。”
“上个月我在京里。”
范江海把筷子放下了。
“我来看铺面,住在南边。”白雪樱说,“有一天早上我从那儿过,马路对面站了一个人。”
“你看见了。”
“我看了半个钟头。”她说,“他隔着栅栏喊一个名字。喊了一天。”
喊了一天。他听着,心里头跟针扎了一下——那一整天,他就在这三层楼里坐着,隔着一道窗子,一声没应。
她说的时候,两只手一直搁在桌边上,没动。她说那个人穿一件洗白的夹克,个子不高,喊一声要歇一下。她说那天早上落过一阵雨,马路牙子是湿的,他坐过的地方留了一块干印子。
留了一块干印子。人坐在湿地上坐了一夜,起身走了,石头上还有个干印子——这一夜是怎么熬的,都在那块印子上。
“你听见了什么。”
“听见了那个名字。”白雪樱说,“名字我认得。”
“你认得的名字多。”
“我认得的那个,是三个字。”她说,“现在没人喊三个字了。”
现在没人喊三个字了。这话跟王秀芹说的一模一样,两处不相干的地方,说的是同一件事。
“他儿子的事,北岭在办。”
“我没问他儿子。”白雪樱说,“我问的是那个名字。”
“那个名字是我。”
“我知道是你。”她说,“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半个钟头。我没过去。”
“你不用过去。”
“我没说我该过去。”白雪樱说,“我说的是我没过去。”
我没过去。这四个字不是撇清,是把话摆在桌面上:那天我没伸手,我不装作伸了。
服务员进来撤了两个盘子。撤走的是那两道动得最少的。
门开了一下。严铁鹰站在门口,手里捏着一张纸条,没往里走。范江海伸出手,他把纸条递过去,退出去,门带上。
门带上那一会儿,屋里的热气还没散。
纸条上五行字,是柏向南写的,笔画很小。范江海从头看到尾,把纸条对折,压在盘子底下。
五行字看完,对折,压在盘子底下。压在盘子底下,不是看完就完了,是不打算在这张桌上说。
“什么事。”白雪樱说。
“北岭的。”
“办完了。”
“办完了。”他说。
办完了。三个字说得很轻。轻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可这当口他说得越轻,桌底下压着的那张纸越重。
她往那个盘子看了一眼,没再问。菜又端上来两道,热气在两个人中间散开。
她看了一眼,没再问。这个人的好处就在这儿:该问的她问到底,不该问的一个字不问。
“你一天见几个人。”
“不见。”
“一个都不见。”
“不见。”
“门口那些等着的人,你跟谁说过话。”
“说过。”范江海说,“该说的说了。”
“我说的是不签字的那种话。”
不签字的话不是没有,是说了也不算数——一根铅笔签下去,才算话。
他没答。
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。杯子搁在转盘上,磕了一声。
磕这一声,屋里静得能听见。
“这屋里,今天坐下的是两个人。”她说,“能站起来的,只有一个。”
他没接这一句。桌布上那棵树的影子,一直没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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