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〇四年五月,京城。
“他儿子昨晚上被带走了。”
柏向南站在桌子前头,没坐。
“哪个。”
“北岭那个会计。”柏向南说,“前天厂里来了人,昨天问了一天。今天早上,从家里带走的。”
柏向南说,带走的时候天还没亮,村里没有人起来。他媳妇追到路口,车已经拐过弯了。她站在那儿,站到天亮,谁劝都不回。
站到天亮,谁劝都不回。他心里头一沉:车都拐过弯了,她还站着,站的是心里头那点不肯信。
“他爹呢。”
“回县里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没再喊。”
没再喊。这四个字比喊出来还重——一个当爹的,儿子让人带走了,他连嗓子都不使了,那是把话咽到底了。
“材料上写的什么。”
“还是那笔数。”柏向南说,“这回不问钱去哪儿了,问的是那张单子是谁让签的。”
“谁让签的。”
“厂里说,是上头的口头话。”柏向南说,“口头话查不着。”
口头话查不着。这话说得他心里头跟明镜似的:上头一张嘴,底下一张纸,出了事,纸在人手里,嘴早就收回去了。
窗外有人在扫院子,扫帚一下,一下,很慢。扫到墙根,那声音停了。有人把半盆水泼在台阶底下,泼完,脚步往门房那边去了。
“那个闲职。”
“上个月停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人没上班,工资发到年底。前天他媳妇来了一趟办公厅,没进门,把一张纸交给收发室就走了。”
没进门。一张纸交给收发室就走——上个月她是站在门口喊的那一个,如今连门都不进了。
范江海把纸翻过去一页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柏向南说。
“说。”
“接待处昨天报了一份名单。”柏向南说,“上头的名字里有一个,我认得。”
范江海的手停在纸上。
手停在纸上不动了。柏向南后来说,他从没见过他这样停过。
“哪个。”
“姓白。”柏向南说,“昨晚上到的。今天早上去了东边,看了一处铺面。”
“谁陪的。”
“没人陪。”柏向南说,“她自己去的,跟房主谈了半个钟头。”
自己去的。一个人去看铺面,跟房主谈半个钟头,这是一个把日子攥在自己手里的人。
“住哪儿。”
“东边一个招待所,四层,没电梯。”柏向南说,“登记写的是来京办事。”
四层,没电梯。他心里头门儿清:这个人还是那个脾气,能自己爬的楼,绝不求人。
范江海把钢笔帽拧上。
“备车。”
“现在去。”
“接她吃饭。”
柏向南站着没动。
“主任。”他说,“这个名字,您有三年没提过了。”
三年没提过。这句话一出口,屋里静了一下——三年里这楼里换过多少人、挑过多少人,都没让他心里头动一下;一个姓白的名字,让他现在就要车。
范江海看了他一眼。
柏向南下去了。车出院子的时候,门房的灯刚亮。路上没什么车,司机开得稳,柏向南坐在前头,一路没回头。去了一个半钟头,回来的时候他一个人。
一个半钟头,回来一个人。这一趟跑得空。
“她说她晚上有饭。”
“什么饭。”
“她说她自己吃。”柏向南说,“车她没上。她说她走路。”
车没上,说走路。说白了,这是把话递回来了:你的人我不坐,我自己的路我自己走。
范江海把桌上的电话往跟前拉了半尺。号码是柏向南报的,招待所的号,转了三回才转到那间屋。
转了三个总机才转到那间屋。他握着话筒,等那三回转接的时候,一句话没说。
“是我。”
那头停了两秒。
两秒。别处一个电话停两秒没人觉出来,可这两秒里,他心口跳得比平常快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
“吃饭。”
“我明天还有事。”
“今天晚上。”
那头有人走动,脚步很轻。她把窗户推上了。
把窗户推上了,才说话。
“行。”她说,“地方我定。”
“我让人去接你。”
“你别让人在门口站着。”她说,“就你自己来。”
就你自己来。这一句把官面儿上的那一套全推开了——她要见的是范江海,不是那个能备车能派人的人。
电话挂了。
中午他回了一趟家。王秀芹在灯下翻本子。
“你晚上不回来吃。”
“不回来。”
“跟谁。”
“省城来的。”
她把铅笔拿起来,在本子上写了一行。
“记什么。”
“记你这一年头一回说跟谁吃饭。”她说,“前头那些回,你都说不用问。”
前头那些回,你都说不用问。这一笔她记下来,不是因为名字要紧,是因为他终于把一个人的名字递到她本子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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