柏向南下去了,去了二十多分钟。
回来的时候,他手里拿着那个信封。信封没拆,一个字没写。
“没要。”
“怎么说的。”
“他说他不是来要饭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把信封搁在地上了。”
“搁在哪儿。”
“马路牙子上。”柏向南说,“搁在那儿,人就往前一步,给一辆车让路。”
范江海看着那个信封。信封的角压皱了。
“他还说什么。”
“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。”柏向南说,“照片旧了,边上卷了毛,四个角磨圆了,缺了一个角。”
“什么照片。”
“一张合影。在井架前头照的,站着七八个人,都穿棉工服。”柏向南说,“背面有铅笔字。”
“写的什么。”
“写着年份,一九六八。”柏向南说,“后头还有三个字。”
“哪三个。”
“都活着。”
都活着。就这三个字,屋里一下子静透了。
屋里没有声音。
“他还说了他儿子。”柏向南说。
“说什么。”
“说他儿子是在一张单子上签的字。”柏向南说,“签的时候是月底,人催得急,他没细看。”
“签了就是签了。”
“他说他儿子从小不撒谎。”
“撒不撒谎,跟签不签字没关系。”范江海说,“上头的数是他写的。”
“他把照片撕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撕成两半。一半塞回怀里,一半搁在马路牙子上,跟那个信封搁一块儿。起了一阵风,信封吹到沟里去了,照片那半张没吹动,有人拿石头压着。”
一半揣回怀里,一半压在马路牙子上。这一撕,是把半辈子撕开了:那半张带走,这半张留下了。
“他撕的时候说什么了。”
“他说,这上头的七个人,死了六个。”柏向南说,“剩下那一个,我今天算是见着了。”
剩下那一个,我今天算是见着了。这句话轻飘飘说出来的,落在这屋里比石头还重。
范江海把手伸过去。柏向南把那半张照片递给他。
照片上是七个年轻人,站着,看不清脸。最左边那个比别人矮半头,肩膀往前塌,站在人堆边上。他把照片翻过来,背面那三个铅笔字压在折痕上,一笔一画,写得笨。
他把照片放进抽屉,搁在最里头。抽屉最里头立着两卷纸,都用麻绳捆着。靠里那一卷捆了十年,是沈怀山那一副。照片搁在那两卷纸后头。
抽屉推上了。
晚上到家九点。王秀芹在灯下翻本子。
“今天门口有人喊。”她说。
“你听见了。”
“楼下都听见了。”她说,“老陈。”
范江海把大衣挂在门后。
“你认得他。”
“我怎么不认得。”王秀芹说,“一九七〇年,他在咱家吃过三顿饭。头一顿吃的是红薯面,他吃了四碗。”
她把本子往前翻,翻到那一年,手停住。
“那年冬天你发烧,烧到四十度。”她说,“他背着你走了十二里地。”
“有这回事。”
“他媳妇第二年来过一回。”王秀芹说,“给我送了一筐鸡蛋。筐底下垫着一件工作服,是他自己的,袖口上补了两块布。”
范江海在椅子上坐下。
“你给他钱了没有。”她说。
“给了。”
“他没接。”
“他不接。”
“他不接。”这三个字她说得慢。欠账的人不接钱,是怕一接了,情分就成了买卖。
王秀芹把铅笔拿起来,在本子上写了一行。写完,她把本子合上,手压在上头。
“江海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骂你,我听见了。”她说,“他不是骂你当了官。”
“那他骂什么。”
“他骂的是范江海。”她说,“他站在那儿,喊的是一个名字。这个名字,现在没人喊了。”
这个名字,现在没人喊了。这话说到根上了——如今满楼的人都叫范书记,只有栅栏外头那一个,还喊那个泥浆池里出来的名字。
范江海看着桌上那个本子。
“我没别的意思。”王秀芹说,“我是记账的。这个人,我得记上。”
“上个月门口跪的那个,我也记了。”她说,“记的是日子。今天这个,我多记一笔。”
“记什么。”
“记他背你走了十二里地。”她说,“你要是哪天想不起来一九六八年的事,我这儿有本子。”
你要是哪天想不起来,我这儿有本子。他听到这一句,心里头一沉:她比谁都清楚,人要忘事,是从最不该忘的那几件开始的。
范江海把台灯往她那边推了推。灯罩歪了,光落在那页纸上。
十一点,柏向南来了电话。电话打到家里那部座机上。
“人还没走。”
“在哪儿。”
“在马路对面。”柏向南说,“坐在花坛上。老魏给他递了一瓶水,他喝了。”
“车备了没有。”
“备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一辆黑色的车,司机在车里等着。”
“谁去。”
那门就在这时候响了。
进来的有两个人:柏向南在前头,后头跟着严铁鹰。严铁鹰穿着皮夹克,手里拎着一串钥匙,进门没坐,站在门边上。
“我去送。”严铁鹰说。
范江海看了他一眼。
“外头那个人的脸,你认得。”
“认得。”严铁鹰说,“昨天我看过他的身份证。北岭省,一个县的。”
“记住这个人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
“送哪儿。”柏向南问了一句。
范江海把台灯拧亮了一格。
“送回去。”
柏向南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。写完,笔停了一下。
“用不用跟下面打个招呼。”
范江海没答。
没答,就是不打招呼。这一句没答,比答了一句更重。
严铁鹰拿了钥匙,转身下楼。门带上,楼道里的灯亮了一下,又灭了。
柏向南跟出去两步,又站住。他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个本子。本子翻开在最后一页,就是刚才写的那一行。他合上本子,走了。
楼下,那辆车从院门开了出去,没往右拐。
往右是去车站的路。
车往左拐,上了那条贴着河的路。拐过去以后,尾灯就看不见了。
往左,不是往车站。往左那条路通哪儿,送的人心里头明白,坐车的那个人,也快明白了。
范江海站在窗后,没开灯。
那条路通向哪儿,他没问。
柏向南也没说。
两个人都没说的话,就在这屋里搁着,比说出来的还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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