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〇四年四月,京城。
“范江海——你出来!”
那声音是从院门外头进来的。隔着一道铁栅栏,一道影壁,上了三层楼,还听得清。
隔着一道铁栅栏一道影壁,还上到三层楼——这一声是拿命喊出来的。
柏向南进门的时候,门没带上。
“谁。”
“门口有个人。”柏向南说,“昨天来过一回,让老魏拦了。”
“今天怎么进来的。”
“没进来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站在栅栏外头。”
“什么人。”
“五十来岁,蓝夹克,脚上一双胶鞋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说他姓陈,北岭来的。他说跟您是同学。”
范江海把钢笔搁在纸上,笔帽没盖。
“哪年的同学。”
“他说一九六八年,井上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说您知道。”
他说您知道。一九六八年井上这几个字,是雪地里挨过冻的人才喊得出的。
楼下又是一声。这一声比刚才长。
“范江海!你听得见!你出来,我就问你一句话!”
楼里静了。走廊上有两个人走动,脚步慢了,停了。
脚步慢了,停了——这两个人是站在走廊上听。这楼里的人,谁都知道这一声喊的是谁。
“上个月那个是跪着的。”柏向南说。
“哪个。”
“名单上划掉的那个。”柏向南说,“您让我给了他一个闲职。”
“给了。”
“给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上礼拜那边来电话,说他不大去上班。”
不大去上班。给了一个位子,人没坐热就凉了——说到底,那是个堵嘴的位子,不是个用人的位子。
范江海没答。
“今天这个是站着的。”柏向南说。
一个跪着,一个站着。跪的给了闲职,站着的连门都没让进。
“他有话,让他写信。”
“他说他写过三封。”柏向南说,“邮到办公厅两封,退回去了。一封没退,也没回。”
“退的那两封,谁退的。”
“收发室。”柏向南说,“按一般信件退的,附了一张条子,说收件人不明。”
收件人不明。信皮上写得明明白白,一张条子就把人的话顶回去了。
范江海把钢笔拿起来,在纸上划了一道。划得很轻,纸没破。
“他昨天站到几点。”
“站到夜里十点。”柏向南说,“老魏劝了三回。他说他不走,他要等您上班。”
“我不走前门。”
“今天他就在前门。”
范江海没答。楼下的喊声又起来一声,比上一回哑。
“去个人,别让他喊。”
“已经去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办公厅的同志在跟他说话。”
“说了什么。”
“他说他不是来上访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说他不递材料,不要钱,就想见您一面。”
“他还说什么。”
“他说……”柏向南停了一下,“他说一九六八年碱滩上,您把棉袄脱给他穿过。”
柏向南这一停,停得屋里都静了。这句话一出来,就不是公事了。
范江海没说话。
“他说他今天来,是想问问您还记不记得那年冬天。”
那年冬天。那年冬天碱滩上刮的是白毛风,棉袄脱下来的时候是热乎的,穿到别人身上也是热乎的。
窗外那棵树刚发芽,叶子还小。
范江海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他站的位置偏,站在窗框这头,从外头看不出屋里有人。
站得偏,是怕人看见。可他自己心里头透亮:他这会儿是躲着往下看。
栅栏外头站着的那个人背对着这边。蓝夹克洗白了,肩膀窄,两只手插在兜里。他仰着头,冲这栋楼喊,一口北岭话,喊得很费劲。
楼下停着两辆车。车边上站着五六个人,都是外地来的,一早就到了,等着叫号。他们不说话了,都看着那个喊的人。
有个年轻人往栅栏那边走了半步,被旁边的人拉住了。
“那是谁。”
“办公厅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小宋。他手上有劲。”
“让他回来。”
“是。”
范江海在窗边站着,没动。
“底下那些人,等了几天了。”
“都三天以上。”柏向南说,“有北岭的,有西边的,有海津港口上的。”
“听见这个名字的有几个。”
“都听见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们不说话,都在听。”
都在听。他心里头跟针扎了一下:这些人听见的不只是一个名字,是往后他们自己那声喊,也是这么没人应。
范江海把窗帘拉上了一半。拉的时候,底下那句话正好上来,喊的还是“范江海”三个字。帘子拉上了,声音还在。
“他儿子的事,你知道不知道。”
“知道一点。”柏向南说,“北岭那边来的材料上,一个厂子的会计,姓陈,二十九岁。账上有一笔数不对,厂里报了。人没抓,在家。”
“这笔数多大。”
“不大。”柏向南说,“几十万。”
“他来找我,是为这个。”
“是。”柏向南说,“北岭那边有人给他指了路,说进京找您,一句话的事。”
一句话的事。他听见这五个字,心里头火往上顶——就是这五个字,把这些人的腿都跑细了,把他们的钱都花光了。
范江海从窗前退回来,坐回椅子上。他把钢笔帽拧上,拧到底。
“你去一趟。”他说,“下去跟他说,让他回去。”
“怎么说。”
“就说我不见。”
柏向南站着没动。
“主任。”他说,“他在外头站着,从昨天站到今天。今天早上五点半,门岗就看见他了,他一夜没走,坐在马路牙子上。”
“那就让他坐。”
“他说他儿子不是那样的人。”
“谁的儿子都是那样的人。”范江海说,“账上的数不对,就是不对。”
这话说得干。干得像块石头,可正是这块石头,把人家一夜坐在马路牙子上的那点念想压平了。
他把抽屉拉开一条缝,又推上。
“给他拿点钱。”他说,“别让他在京里没饭吃。”
“要不我给北岭去个电话。”柏向南说。
“打给谁。”
“打给省里。”柏向南说,“问一句这个案子怎么办的。”
“不打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这个电话打出去。”范江海说,“过三个月,就有人拿着它来找我。”
过三个月。这话不是怕人查,是他心里头门儿清:这楼里的每句话都是纸,纸早晚要翻出来给人念。
柏向南在本子上写了一行,写到一半又划了。
写到一半又划了。这一行划下去,走廊外头那个嗓子还在哑着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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