柏向南把改过的名单送上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“主任,姚秉义这个号,得往前提。”
“前了多少。”
“前到第十。”柏向南说,“第十一那个往后挪。”
“第十一是谁。”
“就是墙根划道子那个。”柏向南说,“北边来的,一个人来的,在旅社住,一天九块钱。”
范江海看着那一行字。名字写在最后,笔画小,收尾有点歪,像是坐着写的。
“挪到下一批。”
“下一批没有日子。”柏向南说。
“那就没日子。”
没日子。这三个字比不让见还凉:不让见还有个盼头,没日子,就是悬着。
柏向南在本子上写了一行,写完把笔搁下。
“他昨天跟老魏打听过一句。”他说,“问下一批什么时候。”
“老魏怎么说。”
“老魏说不知道。”
“他不知道。”范江海说,“这是实话。”
腊月十五早上,屈怀安把窗子打开了。底下队里的人抬头看,他就站在窗户里往下看,两只手撑在窗台上。
“这一批几个。”范江海问。
“三个。”柏向南说,“屈怀安、姚秉义,还有一个原来管档案的。”
“屈怀安有什么说法。”
“他说他不去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说他家里老人病了,走不开。”
范江海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。
“你跟他说一句。”
“说什么。”
“就说这趟回来,他的位子就在三楼东头。”
柏向南在本子上写了一行,笔停了一下。
“主任,他老人是腊月里住的院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我知道。他知道,可这话还是递出去了——说白了,是把人家的难处和那个位子搁一个秤上称过了。
柏向南下楼去了。过了四十分钟回来,脸上没什么。
“他去了。”
“怎么说的。”
“他站在楼道里听完了,说了一句话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说,那我明天就走。”
“还有没有别的。”
“没有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把椅子往墙边推了推,推得很轻,怕出响。”
下午三点,屈怀安下楼的时候,队还排着。他从队旁边过去,脚步没停。有个人问了他一句今天叫到几号,他答了个数,走了。
台阶上那个女人抱着孩子往后挪了半步,给他让路。
孩子手里那支铅笔头掉在台阶上,滚了两级。屈怀安回头看了一眼,没捡。孩子自己爬下去捡了,回来的时候本子上那一页让风翻了过去,他把它翻回来,接着写。
一枝铅笔头,值不了几分钱。可那是孩子手里全部的指望。
他写的是自己的名字,一遍一遍地写,写到第三行,笔画就散了。
“他妈让他写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老魏问过一句,她说来了这么多天,不能白来。”
“白来不白来,谁说得清。”范江海说。
下午四点,二楼那扇窗子关上了。
那天夜里到家十点二十。王秀芹在灯下坐着,蓝皮本摊开着。
“今天我去那栋楼了。”她说。
范江海把大衣挂了。“你去干什么。”
“给你送药。”她说,“药搁在传达室了,老魏收的。”
“你站了多久。”
“二十分钟。”她说,“我在马路那边,没过去。”
她把铅笔拿起来。
“我数了。”
“数什么。”
“门口那些人。二十一个。”她说,“台阶上坐着一个女人,剥鸡蛋,鸡蛋剥得很干净,蛋壳整一个放在手里,没掉一块。”
剥得那么仔细,是舍不得掉一星半点。
“她给谁剥的。”
“给她旁边那个孩子。”王秀芹说,“孩子腿上放着本子,写字。写一会儿,抬头看看门。”
她说完,低下头,在本子上一笔一笔画。她画了二十一个小点。
“你这是干什么。”
“记数。”她说,“上个月是九个。”
“你记这个干什么。”
“人是数。”她说,“前头那些名字记不上了,数得记上。数不对,我心里就不平。”
她把本子合上,手压在上头。
“江海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二十一个人,你今天见了几个。”
范江海没答。
王秀芹也没再问。她把铅笔搁回本子中间,笔头朝外。
九点四十,老魏的电话上来了。
“主任,门口还有一个人。”
“几点了。”
“九点四十。”老魏说,“这个人不走。他说他不要号。他说他跟您是同学。”
范江海把话筒换了一只手。
“姓什么。”
“姓周。”老魏说,“北岭来的。他说一九六八年,井上。”
一九六八年,井上。这四个字一出来,他手里的话筒沉了一下。
“他说他为什么来的。”
“他说他不为事来的。”老魏说,“他说他进城看人,顺路。他手里拎着一个口袋。”
“什么口袋。”
“白的,塑料袋。”老魏说,“他说是自家的小米,五斤。”
范江海站着没动。窗外头风起来,把院里那棵树刮出了声。
“主任,让不让他上来。”
“……不见。”
“是。”
“把那个口袋也拿回去。”
老魏那边停了一下。
“他不让拿。”老魏说,“他说搁在窗台上,不碍事。”
不碍事。人家不是来送礼的,是来把话撂下:东西搁这儿,你认不认,随你。
过了一会儿,楼下有个声音上来,很轻。是老魏在劝人。劝了两回,没劝动。
十点整,柏向南来电话。
“人走了。”
“口袋呢。”
“在窗台上。”柏向南说,“搁得挺正。”
范江海站在窗后头,没开灯。他往下看,只看得见那个白口袋,蹲在窗台角上,鼓鼓的,一边压在墙砖上。
风把口袋吹得动了一下。又动了一下。
那口袋他认识。一九六八年碱滩上,他背上压着管子,跪在泥里起不来的时候,有个人从后头伸手替他托了半边。那个人后来给他缝过一副护膝,用旧裤腿改的,两只膝盖上各补了一块。
一副护膝,两块补丁。那时候谁也没说过一个谢字,如今五斤小米摆在窗台上,他连门都没让人进。
他转身走回来,把桌上的电话号码本翻开,翻到“周”字那一页。
那页上有一个名字,是十几年前抄上去的,字是他自己的。
他把本子合上了。
本子合上了,五斤小米还在窗台上。这份人情他不收,可也擦不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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