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〇四年一月,京城。
腊月初十早上六点,那栋楼门口排了十九个人。
早上六点,天还黑着。十九个人站在楼底下,白气升起来连成一片。
“主任,今天早上六点就有人来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比昨天早四十分钟。”
“谁准他们排的。”
“没人准。”柏向南说,“是他们自己排的。排到第五天,就有号了。”
没人准,自己就排出了号。他心里头一沉:这不是排队,这是熬,熬到今天的人,家里的事早就压得睡不着了。
头一个是个女人,四十来岁,脚边搁着一个蓝布包袱。她坐的是自己的棉袄,把棉袄脱下来垫在台阶上。
把棉袄脱下来垫台阶——身上就剩那点衣裳,倒把一个包袱供在了台阶上。
第二个人靠着墙根站着,怀里抱着一顶棉帽。第三个人蹲着,手里两只鞋轮流磕,磕一下,换一只。
两只鞋轮流磕。一只脚站累了换一只,脚底下那点热乎气全磕在台阶上。
墙根那一溜,地上落了一层铅笔灰。柏向南蹲下去看,灰里头全是道子,一道一道,划得很浅,日期写在道子旁边。最密的那一段,数下来十七道。
十七道。一道就是一天。这地上划的不是道子,是十七天熬下来记不住也忘不掉的账。
八点半,队尾过来一个女人,带着个孩子。孩子在第三级台阶上坐下,把作业本摊在膝盖上。他母亲把一只馒头掰成四块,一块一块递过去。天冷,馒头掰开的时候掉渣,渣落在台阶上,孩子用手指头一点一点拈起来,吃了。
一点一点拈起来吃了。看到这儿,他心里头跟针扎了一下——这孩子不是舍不得,是知道这馒头来得不容易。
“台阶上那个,来几天了。”
“七天。”柏向南说,“她排第三。”
“第一是谁。”
“第一个是头一个。”柏向南说,“她来了九天。她不来的时候,让她妹妹替她。”
九天。还得让妹妹替——这一家子是拿命错着班守一个位子。
柏向南提着暖瓶下去了。回来的时候暖瓶还是满的。
“没人喝。”
“怎么不喝。”
“有个人说,喝了得上厕所,一动位子就没了。”
动一下位子就没了。这话粗,可听懂了都心酸——人到了这份上,连喝口水都要先算一笔账。
范江海站在二楼窗户后头看了一眼。底下的人都低着头,只有一个人抬着头,往上看。她看的是这扇窗。
她看的是这扇窗。底下十九个人都低着头,她偏抬头——抬头的人,是认准了上头有人能给她一句话。
他把窗帘拉上了。拉上以后,他站了一会儿,才转身。
拉上窗帘,是为了让她看不见他;可他自己心里头清楚,帘子拉上了,那双眼还在底下抬着。
腊月十二下午,严铁鹰上来了。
他穿皮夹克,身上带着外头的冷味。他没坐,站在门边上。
“主任,底下那队人,要不要从外头拦住。”
“谁让你拦的。”
“没人让。我自己看的。”严铁鹰说,“二十一个人,站在大门口,不好看。”
“让他们站。”范江海说,“等过的人,才知道要什么。等过的人,以后不闹。”
等过的人,以后不闹。这话说出来轻巧,说白了就是拿人熬着:熬够了,给点东西他就知足;没熬够,给了也不踏实。
严铁鹰点了一下头。
“有个穿灰棉袄的,昨天问老魏。”他说,“问您每天从哪个门上楼。”
“老魏怎么说的。”
“老魏说不知道。”
范江海看着他。
问从哪个门上楼——这话问得不对劲。求事的人问的时候,问的是几点见;问门的,问的是路上。
“叫他记住那个穿灰棉袄的。”
“记了。”严铁鹰说,“他住哪儿,前天就有人报上来了。”
“报上来就搁着。”
“是。”
严铁鹰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严了。门缝里没有风进来。
范江海把那沓名单拿出来。最上头一页,是姚秉义。这是他二弟昨天送来的。
江涛是前一天下午来的。
他穿一件黑呢大衣,进门先搓手,搓了两下就停下了。
“哥,我不是替我自己来的。”
“替谁。”
“替姚总说一句话。”江涛说,“他这个人实在。上个月他给咱家老太太送了东西,一箱子。”
“他等过没有。”
“等过。”
“等了几天。”
江涛笑了一下,那笑没坐住。
那笑没坐住,脸上一闪就滑下来了。他心里头门儿清:这一问,问到了根上。
“七天。”
“底下台阶上有个女人。”范江海说,“她排第三,来了九天。她妹妹替她,是因为她要回去做饭。”
“哥,这些人的事,有下头的人管。”
“有。”
“那咱说姚总。”
“他七天不够。”
“他七天不够”这五个字,比骂人还狠。骂人还有得争,这五个字一出口,把七天的盼头全堵回去了。
江涛把话咽了一下。
“那你给个话,几天够。”
“看。”
“看什么。”
“看他是为自己来的,还是为别人来的。”范江海说,“为自己来的,站着。为别人来的,我见。”
江涛的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。他从兜里摸出一张对折的纸,往前推。
按膝盖那一下,是按自己的火。他摸出那张纸的手是抖的。
范江海没伸手。
“拿回去。”
“哥——”
“你去年那笔账,我替你平了一回。”范江海说,“这回你自己平。”
江涛把纸收回去了。收得很慢,纸边上让他捏出了褶。
捏出褶了。这一张纸他没递出去,可这道褶留在纸上,也留在兄弟俩心里头。
他走到门口,回头说了一句。
“咱妈要是在,你也不能这么对我。”
“咱妈在的时候,你也没少让她操心。”
门在外面合上了。
合上的这一声不响。可门一合,兄弟这条线就断在半句上了——他哥没骂人,就提了咱妈一句,那比骂人重。
江梅下午也来了一趟。她来问的是另一件事——公司要在西边铺个点,缺一句话。她进门就没坐,站着说。
“哥,一句话。”
“这句不给。”
“你给江涛的比给我的多。”
“我给他的,是让他别进这个门。”
江梅愣了一下。她走的时候把门带上了,带得有点响。楼道里有个人咳嗽了一声。
带得有点响,是一口气没咽下去。楼道里那一声咳嗽,是听见了,可谁也不敢接这个话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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