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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75章 他七天不够

《荒原之上1979》 彩虹小鹿踏青谣/著, 本章共2161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5 23:57

二〇〇四年一月,京城。

腊月初十早上六点,那栋楼门口排了十九个人。

早上六点,天还黑着。十九个人站在楼底下,白气升起来连成一片。

“主任,今天早上六点就有人来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比昨天早四十分钟。”

“谁准他们排的。”

“没人准。”柏向南说,“是他们自己排的。排到第五天,就有号了。”

没人准,自己就排出了号。他心里头一沉:这不是排队,这是熬,熬到今天的人,家里的事早就压得睡不着了。

头一个是个女人,四十来岁,脚边搁着一个蓝布包袱。她坐的是自己的棉袄,把棉袄脱下来垫在台阶上。

把棉袄脱下来垫台阶——身上就剩那点衣裳,倒把一个包袱供在了台阶上。

第二个人靠着墙根站着,怀里抱着一顶棉帽。第三个人蹲着,手里两只鞋轮流磕,磕一下,换一只。

两只鞋轮流磕。一只脚站累了换一只,脚底下那点热乎气全磕在台阶上。

墙根那一溜,地上落了一层铅笔灰。柏向南蹲下去看,灰里头全是道子,一道一道,划得很浅,日期写在道子旁边。最密的那一段,数下来十七道。

十七道。一道就是一天。这地上划的不是道子,是十七天熬下来记不住也忘不掉的账。

八点半,队尾过来一个女人,带着个孩子。孩子在第三级台阶上坐下,把作业本摊在膝盖上。他母亲把一只馒头掰成四块,一块一块递过去。天冷,馒头掰开的时候掉渣,渣落在台阶上,孩子用手指头一点一点拈起来,吃了。

一点一点拈起来吃了。看到这儿,他心里头跟针扎了一下——这孩子不是舍不得,是知道这馒头来得不容易。

“台阶上那个,来几天了。”

“七天。”柏向南说,“她排第三。”

“第一是谁。”

“第一个是头一个。”柏向南说,“她来了九天。她不来的时候,让她妹妹替她。”

九天。还得让妹妹替——这一家子是拿命错着班守一个位子。

柏向南提着暖瓶下去了。回来的时候暖瓶还是满的。

“没人喝。”

“怎么不喝。”

“有个人说,喝了得上厕所,一动位子就没了。”

动一下位子就没了。这话粗,可听懂了都心酸——人到了这份上,连喝口水都要先算一笔账。

范江海站在二楼窗户后头看了一眼。底下的人都低着头,只有一个人抬着头,往上看。她看的是这扇窗。

她看的是这扇窗。底下十九个人都低着头,她偏抬头——抬头的人,是认准了上头有人能给她一句话。

他把窗帘拉上了。拉上以后,他站了一会儿,才转身。

拉上窗帘,是为了让她看不见他;可他自己心里头清楚,帘子拉上了,那双眼还在底下抬着。

腊月十二下午,严铁鹰上来了。

他穿皮夹克,身上带着外头的冷味。他没坐,站在门边上。

“主任,底下那队人,要不要从外头拦住。”

“谁让你拦的。”

“没人让。我自己看的。”严铁鹰说,“二十一个人,站在大门口,不好看。”

“让他们站。”范江海说,“等过的人,才知道要什么。等过的人,以后不闹。”

等过的人,以后不闹。这话说出来轻巧,说白了就是拿人熬着:熬够了,给点东西他就知足;没熬够,给了也不踏实。

严铁鹰点了一下头。

“有个穿灰棉袄的,昨天问老魏。”他说,“问您每天从哪个门上楼。”

“老魏怎么说的。”

“老魏说不知道。”

范江海看着他。

问从哪个门上楼——这话问得不对劲。求事的人问的时候,问的是几点见;问门的,问的是路上。

“叫他记住那个穿灰棉袄的。”

“记了。”严铁鹰说,“他住哪儿,前天就有人报上来了。”

“报上来就搁着。”

“是。”

严铁鹰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严了。门缝里没有风进来。

范江海把那沓名单拿出来。最上头一页,是姚秉义。这是他二弟昨天送来的。

江涛是前一天下午来的。

他穿一件黑呢大衣,进门先搓手,搓了两下就停下了。

“哥,我不是替我自己来的。”

“替谁。”

“替姚总说一句话。”江涛说,“他这个人实在。上个月他给咱家老太太送了东西,一箱子。”

“他等过没有。”

“等过。”

“等了几天。”

江涛笑了一下,那笑没坐住。

那笑没坐住,脸上一闪就滑下来了。他心里头门儿清:这一问,问到了根上。

“七天。”

“底下台阶上有个女人。”范江海说,“她排第三,来了九天。她妹妹替她,是因为她要回去做饭。”

“哥,这些人的事,有下头的人管。”

“有。”

“那咱说姚总。”

“他七天不够。”

“他七天不够”这五个字,比骂人还狠。骂人还有得争,这五个字一出口,把七天的盼头全堵回去了。

江涛把话咽了一下。

“那你给个话,几天够。”

“看。”

“看什么。”

“看他是为自己来的,还是为别人来的。”范江海说,“为自己来的,站着。为别人来的,我见。”

江涛的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。他从兜里摸出一张对折的纸,往前推。

按膝盖那一下,是按自己的火。他摸出那张纸的手是抖的。

范江海没伸手。

“拿回去。”

“哥——”

“你去年那笔账,我替你平了一回。”范江海说,“这回你自己平。”

江涛把纸收回去了。收得很慢,纸边上让他捏出了褶。

捏出褶了。这一张纸他没递出去,可这道褶留在纸上,也留在兄弟俩心里头。

他走到门口,回头说了一句。

“咱妈要是在,你也不能这么对我。”

“咱妈在的时候,你也没少让她操心。”

门在外面合上了。

合上的这一声不响。可门一合,兄弟这条线就断在半句上了——他哥没骂人,就提了咱妈一句,那比骂人重。

江梅下午也来了一趟。她来问的是另一件事——公司要在西边铺个点,缺一句话。她进门就没坐,站着说。

“哥,一句话。”

“这句不给。”

“你给江涛的比给我的多。”

“我给他的,是让他别进这个门。”

江梅愣了一下。她走的时候把门带上了,带得有点响。楼道里有个人咳嗽了一声。

带得有点响,是一口气没咽下去。楼道里那一声咳嗽,是听见了,可谁也不敢接这个话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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