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十点,阜城来了个电话。那个号是范江海留给康小满的,一年响不了三回。
他响了四声才接。
四声。他心里头数着呢——这个岁数的人打电话,响一声两声是急事,响到第四声,那是那边也在攒劲儿。
“江海啊。”
“小满。”
“耳朵不行了,听你说话得贴着筒子。”康小满说,“我给你说个事,你别嫌我啰嗦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那个侄子,中专毕业,学的是机电。在京城投了半年简历,一封回信都没有。”康小满说,“他自己不好意思找你,他妈让他来求我。我就替他说一句。”
“让他等。”
“等到几时。”
“等着。”
等着——这两个字说出来轻,压在那边耳朵上重。可他这会儿只能给这两个字。
那边停了一下。康小满喘气的声儿从听筒里传出来,粗。
那喘气声,粗得像风箱。他心里头咯噔一下:这人老了,是真老了。
“江海,你还记得那年我去京城看你。”
“记得。”
“我拎着一兜子煎饼,在楼下站了半天。楼道里冷,我怕饼凉了,就揣在怀里。”康小满说,“后来我没上去,自己坐在马路边上吃了一个。那饼挺香。”
那饼挺香——这四个字,他听了心里头跟针扎一样。饼香不香,不在饼,在人饿了、心凉了,还得自己哄自己一句。
“你那年不该自己吃了。”
“我不吃,也送不上去。”康小满说,“江海,我不是来要事的。我就是看看你。”
“看什么。”
“看你还认不认我这张脸。”康小满笑了一声,笑完就没声了,“你现在手底下的人多。多到你数不过来,也认不全。”
认不全。这三个字比骂人还狠。骂人是一时的气,认不全是一辈子的事儿。
“嗯。”
“那行。你忙。”
“小满,让他等。”
“等着呢。”康小满说,“他不等了,我让他等。”
电话挂了。范江海坐着没动。桌上那只缸子里泡了茶。茶凉了以后,缸底那圈渍又出来一层,比上一回深。
比上一回深。他心里头透亮:茶渍是往下沉的,人也是。
柏向南那个本子记了八年。
从一九九五年起,一页一个人名。名字后头跟三行字:一行是来处,一行是等过的日子,一行是家里缺什么、欠着谁。字写得小,写得整齐。翻到中间那一段,有三页的第三行是空的。
“这三行怎么空着。”
“这三个人,是底下送上来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不是排队的。底下送上来的,我不写家里那一行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写下去不好看。”
“不好看就不写。”范江海说,“那九个人,你回头一个人写一页。谁送来的,在哪儿等的,等了几天,家里几口人,都写。”
都写。这一句压下去,柏向南握着笔的手停了一下——从前是写得好看才写,往后是不好看也得写。
“是。”
柏向南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。那一页一直空着,纸比别处白。
那一页白,白得扎眼。留着白,就是留着以后的事。
“主任,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评。”
“说。”
“邢守业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在这楼里十二年,您来之前就在。他这回从二楼搬到三楼。他没跟任何人抱怨过一句。”
“他没排队。”范江海说。
“是。”
“没排队的,不用评。”
没排队的,不用评。这话说得冷,也说得准:排队的那些人有话能说,没排队的连个说的地儿都没有。
柏向南在本子上写了一行。写完他看了一眼那一行,没改。
江梅是十月下旬来的。她来要人。
“哥,西边那个点,得有个管事的。您手上那么多人,匀一个给我。”
“我手上的人,一个都不给你。”
“您给他们都是位子,给我连个人都不给。”
“位置和你的事,是两样。”
“哪两样。”
“我挑的人,是替公家办事的。”范江海说,“你的事是你的事。”
这话一出口,屋里就凉了半截。亲兄妹,说到这儿,已经不是给不给人的事,是两条道上的人了。
江梅站在门口,手扶着门框,站了一会儿。
手扶门框。这门框她从小扶到大,可这一回扶着,是怕自己站不稳。
“哥,你这话叫我回去怎么说。”
“照实说。”
她转身要走,走到门口停下。
“哥,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。”
“你把你们名下的人在外头干的事,”范江海说,“从今天起,别用我的名字。”
江梅看着他。她的嘴唇动了一下,没出声。门是她自己带上的,带得不重。
带得不重。她要是摔门,这兄妹还有得吵;她带得轻,那是把话咽回去了——咽回去的话,往后都是账。
十一月,范江海把九个人的住处、家里几口人、老人有没有病、孩子在哪上学,列了一张纸,让人送到严铁鹰那儿去。
严铁鹰没上楼。回话是托人带上来的,就一句:认了,只记不办。
只记不办。这四个字,是应了,也是躲了——记下来的是纸,办不办在往后那个人手里。
十二月,那九个人散到了七个地方。三个留在京里,四个下了省,两个在南边。有一个的位置正对着那一排装了卷宗的柜子。他上任头一天,把柜子上的锁换了新的。
头一天就换锁。这锁一换,锁住的是别人翻不动的东西,也是他自己心里那点打算。
转过年来,柏向南把那个本子翻出来,给九个人一人添了一页。名字写上去,第三行空着,等着以后填。
范江海翻到那一页,看了两眼。
“最后这一栏空着做什么。”
“留着。”柏向南说,“以后有添的。”
“添什么。”
“还不知道。”
还不知道。他听懂了这三个字——那一栏不是等着记好事的。
范江海把本子推回去。桌上那只豁了口的白搪瓷缸里,茶又凉了一层。
那年十月他挑的九个人,后来散到了七个地方,管油的管油,管账的管账,管卷宗的管卷宗。第二年秋天,这九个人都在自己的椅子上坐稳了。
多年以后,这九个人一个不落地进了另一份名单。那一份名单上的第一栏,写的是他们被挑上来的日子。
他哪儿知道,第一栏那个日子,写下的时候是他在挑人,念出来的时候就成了别人认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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