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第一个,西北来的。第二个,北边的。第三个……”
柏向南念到第三个,走廊上有人把鞋底在地上蹭了一下。
那九个人是上午九点叫上来的。一共九个人,站在走廊靠东那一段,背都贴着墙。老魏把折叠椅搬走了,谁也没坐。
九个人贴着墙站成一溜,谁都在打量前头那几根脊梁。
“念名字的时候,都抬起头。”范江海说。
九个人抬起头。他从这头看到那头,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看的是眼睛。谁的眼里有躲,他记下来。
看眼睛比看材料准。材料能写漂亮,眼睛藏不住。
“都站到墙根去。”
名单上第一个名字是西北来的。他最后一个进屋。进门的时候,他先看了一眼桌上。
桌上搁着一只白搪瓷缸子,缸沿豁了一块,露着底下的黑铁。缸子里没有水,缸底有一圈茶渍,是上回留下的。
他走过去,用袖子把那圈渍擦了。
“这缸子,”他说,“我认得。”
“你认得。”
“上回我搁在这儿的。”
“搁下了就是别人的了。”范江海说。
“我晓得。”他说,“我擦一下。”
这东西他送出来了,如今成了别人的;可他还是拿袖子去擦,像擦自己家的碗。
范江海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你叫什么。”
“邱广田。”
“你弟弟在哪儿。”
“在家。”
“他这半年输了多少。”
邱广田的手在裤腿上按了一下。
“三回。”他说,“人家找到我门上,我把房本押出去了。”
“你押房本的时候,想没想过要找我。”
“想过。”邱广田说,“没找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我要是那回找了您,今天我就没资格站在这里。”他说,“您挑的是能办事的。办事的人不能有这么个家。”
说白了,他不是不想求人,是知道一求人,自己这点骨头就矮了半截。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窗外有辆车过去,喇叭按了两声。
“你留下。”范江海说。
柏向南把本子摊开,笔尖悬着。
“这九个人,各人去哪儿,您说一句我就记。”
“先不记地方。”范江海说,“先看人。”
先看人,后记地方。地方是死的,人是活的;地方记错了,换一间屋;人看错了,换一条命。
他把名单翻过来,在背面写字。铅笔芯断了半截,他用指甲掐了一下,接着写。
“我一个条件:老实。不老实的人能办事,办完了得我给他收尾。”
“二一个条件:办过事。没办过事的人,我信不过他手里的分寸。”
“三一个条件,”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,“嘴要严。”
三条,一条比一条轻,也一条比一条狠。前两条错了坏的是事,第三条错了坏的是人。
柏向南写完三行,抬头看他。
“就这三条?”
“就这三条。”
柏向南把笔搁下,又拿起来。
“主任,第九个。”
“说。”
“他在南边的时候,经手过一件事。”柏向南说,“那件事最后压住了,压得挺干净。我不写在材料上。”
“不用写。”范江海说,“我知道他。”
“那您还——”
“就是因为知道,才挑他。”
就是因为知道,才挑他。这话柏向南听得后背发凉,可他没问下去。
他在那张纸的背面又写了两个字。
那两个字写在三行底下,比前面三行都小。柏向南没过去看,也没问。写完,范江海把名单盖在那张纸上,压严了。
压严了。一张纸底下压着九个去处,也压着往后要出事的那一天。
九个人在走廊里站到十点半。老魏给他们一人端了一杯热水,杯子是新拆的纸杯。九只杯子放在地上,从前到后排成一溜,谁也没碰。
谁也没碰。不是不渴,是不敢——这会儿端起来喝一口,像是把脸露出去。
十点三十五,柏向南出去念了一遍。念的是去处。念完,走廊上没人说话。西北来的人弯腰把那只离他最近的纸杯端起来,喝了一口,水已经不烫了。
水已经不烫了,他还是喝了。这一口喝下去的不是水,是这半天站下来刚落地的那口气。
二楼拐角那间屋,是从邢守业手里腾出来的。
那间屋朝南,窗台低,下午有太阳。邢守业在里面坐了十二年,管机关事务,管得细。谁家孩子上学、谁的老人住院、走廊上那张长椅该不该撤,都是他经手。
十二年,他把这楼的事都管遍了,唯独没管住自己那把椅子。
搬出来那天落了一场雨。他自己抱着一只纸箱下楼,走的是楼梯。箱里搁着一块玻璃镇纸,一只搪瓷脸盆。盆底裂过一道,用锡补着,补的那一块泛白。
一个脸盆,补过还带着。十二年管着一栋楼的事,走的时候装不满一只纸箱。
“您的事,我都懂。”他在楼梯口跟柏向南说,“屋子让出来,让出来好。”
“邢主任,您去三楼东头。”
“资料室?”
“资料室。”
“资料室。”这三个字他跟着念了一遍,念得很慢——念慢了,才咽得下去。
三楼那间屋朝北。四面墙全是柜子,柜子里的材料装订成册,摞到齐胸口。桌上有一层铅灰,是旧的。
朝南那间有太阳,朝北这间只有柜子。
邢守业把抽屉拉开,把里头的灰擦了一遍。擦完他坐着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。
“小柏。”他说,“以后我这边,还有什么事要我做的。”
柏向南站在门口,手里的本子合着。
“您先歇两天。”
“我不歇。”邢守业说,“我歇下来,人就散了。”
我歇下来,人就散了。这话柏向南听着心里头一沉——一个管事的人怕的不是没椅子,是没人来敲门。
柏向南没接这句。他下了楼,本子上那一页没写一个字。
下午三点,屈怀安搬进去了。他带的东西不多,一只包,一只茶杯。他进门第一件事是把窗帘拉开,站在窗户后头往下看。底下队里有人抬头,他把手从窗台上收回去了。
底下那些人的眼,比上头的灯还亮。
“主任说,窗帘拉上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屈怀安说,“我刚才是看看下头的雨停了没有。”
那天下午楼下的队里吵了一回。有个外地来的人问老魏,原先管事的邢主任去哪儿了。老魏说调了。那人问调到哪儿。边上有个年轻的接了一句,说问到这儿就行了。那人把头低下去,两只手插在袖子里,不再问。
不再问,就都明白了。这楼底下的人都学会了:问也白问,问了还惹一身不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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