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,江涛来了。
他进门先把门关严了,手在门把上按了一下。
那一下按得他心里头咯噔一下:亲兄弟进门,头一件事是把门关严,这话就不是来唠家常的。
“哥,走廊上那些人,您见几个了。”
“你今天来干什么。”
“我来替人说一句话。”江涛说,“上礼拜那位西北来的,跟姚总认识。姚总说,这个人实在,能办事,您要是抽空见一面,一句话的事。”
“他等了几天。”
“他不知道您在挑。”江涛说,“他以为您忙。”
“他知道。”
“哥——”
“上礼拜我在二号会议室。”范江海说,“会议室对着走廊。我在里头坐了两个钟头,那条长椅就在窗外。我抬眼就能看见谁坐着。”
江涛的两只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。
蹭什么?蹭的是心虚。他哥在窗子里头坐着看人,他在窗子外头替人编排,一栋楼里,两套话。
“你上礼拜给他传过话。”范江海说,“你说我一天看四个,让他别急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
“他昨天下午问了下头的人,一天看几个。”范江海说,“他问的话,跟你告诉他的不一样。”
“我那也是好心。”
“你收了人家的东西没有。”
江涛脸上那点笑散了。
散了才好认。脸上那点笑一落,底下那张脸才是真的。
“哥,我这么做,也都是为了你。”他说,“多少人想见你,多少人在外头排队,我总得挑挑,别让不懂事的人来搅你。”
“挑人的事,谁让你做的。”
“没人让我做。”江涛说,“我是你弟。”
“你是我弟。”范江海说,“这三年来,这一句话你说了多少回。”
江涛没答。
这话他答不上来。这话他真是说了三年,一回比一回顺嘴,说到后来,连他自己都信了。
“从今天起,凡是你领来的人,我一概不见。”范江海说,“别人带来的人,我见。你带来的,不见。”
“哥!”
“你回去,把这句话告诉他们。”范江海说,“省得来一趟,白等。”
江涛站了一会儿,走到门边又站住。
“我娘要是活着——”
“我娘活着的时候,你在外头欠的钱,是我一笔一笔还的。”范江海说,“这笔账你自己记着。”
门带上了。这一次带得很轻。
轻才好。重了是把门摔上,轻了是把话撂下——摔上门,兄弟还有下一回;撂下话,下一回就难了。
九月二十号上午,走廊上的人都知道今天要定人。
九点整,柏向南把一份东西送上来。那是一份名单,装订过的,一共三十七个名字。名字后面跟一行小字,写的是各人来的日子,还有一句话,是柏向南自己加的,写的是这人办过什么事,最长的一行写了十四个字。纸的末尾一块发灰,是翻得多了。
纸的末尾发灰——三十七个名字,他翻了多少遍,手上那点汗都印在纸上了。
“三十七个。”柏向南说,“头十二个都等过三天以上。”
“你在这上头花了多少日子。”
“二十天。”柏向南说,“这三十七个人,我一个个对了材料。有两个人的名字后面我没写字,您看那两行是空的。”
“为什么空着。”
“那两个人的事,我不敢评。”柏向南说。
不敢评。这四个字他说得对——评得好,是一句话;评得不好,是一辈子的债。
范江海把名单翻到第一页。
走廊上很静。他听见外头有人把鞋后跟在墙根上磕了两下,磕完就没了。过了一会儿,是椅子腿在地上拖动的声音,只拖了半寸。
只拖半寸。这些人连坐都不敢坐实——拖半寸,是怕动静大了,屋里那支笔一停。
十点整,名单上第一个名字被叫了出去。
那个人进来的时候,先在门口站定,把上衣最下面那颗扣子系上,才往前迈。
最下面那颗扣子。他这辈子见的人多了,进这屋先系扣子的,都是把一辈子穿在身上的人。
“坐。”
“我站着。”
“那就站着说。”
“主任,我们那边,今年——”
“你说你的。”范江海说,“你说完了我再问。”
那人讲了十八分钟。讲到一半,他掏出一样东西,是一只白搪瓷缸子,缸子边沿豁了一块,露着底下的黑铁。他把缸子放在桌上,往前推了半寸。
“这是我们那边厂里八二年评出来的。二十个,我是第三个。”他说,“这个东西,我带了一路。它不值钱。”
范江海看着那只缸子。豁口那一块冲着外头,正对着他。
豁口正对着他。那豁口是一年一年磕出来的,磕成这个样子得多少年,他说不上来——可他知道,穷人家的东西,都带着豁口。
“现在它在您这儿了。”那人说。
他没让人把缸子拿走。中午十二点,缸子里泡上了茶。下午三点,缸子还在桌上,茶是凉的。柏向南想收,手伸到一半,看了一眼他的脸,又缩回来了。
手缩回去了。柏向南跟了他这些年,最会看的就是这一眼:东西收不收,不在东西,在人心里那口气顺不顺。
名单上最后一个人,是那个西北来的。
他下午两点就被叫上来了。他没进屋,站在走廊里。柏向南出来看了两次,说他站着不动,也不坐。
站着不动。这一站,站的是心里头那点指望——坐下了,怕人当他歇了;站着,才像个等着的人。
三点四十,范江海把名单摊在桌上,拿起了铅笔。
先划掉两个。一个是底下画了横线的那个,名字后面一句话也没有。另一个是柏向南写字写得最长的那一个,十四个字,纸都让铅笔压出了印子。
划完,他把铅笔挪到中间那一栏。
划掉两个,笔是稳的。这当口,稳不稳,底下三十七个人都在看。
走廊上有人在咽口水,声音很响。
一声咽口水,隔着门板都听得见。这是渴到骨头缝里,才有的动静。
铅笔落在一个名字上,停住。他没圈,也没划,就让笔尖压在那个字上。
“主任,外头那位,要不要让他明天再来。”柏向南说。
“不。”
“那他——”
“名单上三十七个人。”范江海说,“我要挑九个。”
他把铅笔抬起来,笔尖在那个名字上留下一个很轻的印子。他往门口抬了一下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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