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〇三年九月,京城。
“谁准他们坐这儿的。”
柏向南没答。走廊东头那条长椅上坐着两个人,一个穿灰西装,一个穿夹克,都靠着墙。灰西装那个人面前的地上搁着一只黑色皮包,包底下垫了一张报纸,报纸是两天前的。
“几点来的。”
“六点四十。”柏向南说,“先是站着。八点,老魏给他们一人搬了一把椅子。十点,椅子撤了,换成这条长椅。”
“谁让撤的。”
“您前天说的,椅子在大门口摆着不好看。”
范江海往那边看了一眼。灰西装那个人站起来了,站了一半又坐下,手在膝盖上抹了一把。
“他几点的火车。”
“昨天下午三点到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在招待所住了一晚,今早五点二十就出门了。”
“来过几趟。”
“头一趟。”柏向南说,“去年他来过两回,都没进门。第一回在门口站了半天,第二回把材料搁在传达室就走了。”
“材料呢。”
“在柜子里。”柏向南说,“一共七份,最早那一份是九八年写的,纸都黄了。”
纸都黄了。七份,一份没进过这门。说到底,这不是七份材料,是七回声儿,一声比一声低。
范江海把那七份东西翻了一遍。翻到第五份,他停住。纸的右下角有一枚图章,盖得偏了,一半压在纸边上。
“这一份是他自己拿来的。”
“是。”柏向南说,“这一份他送到三楼,让人退回来了。”
让退回来了。退回来那三个字,比打一顿还难受——打一顿还有个疼处,退回来连个说法都没有。
他把七份摞齐,搁在桌角。走廊里有人咳嗽了一声,很轻,像是拿手捂着嘴咳的。
“叫他等。”范江海说,“今天的事排到下午四点。”
排到下午四点。说是钟点,也是让人接着等。
那一个星期,走廊上总共坐过九个人。
第一拨三个,都是外省管油的,说是路过京里办别的事,顺道来看看。第二拨两个,一前一后进门,进门以后彼此点了下头,坐得隔了两个位子。第三拨四个,来的是同一天上午,柏向南把长椅搬开,又加了两把折叠椅。
“主任,昨天下午那位,问了一句话。”
“问什么。”
“问您一天看几个人。”
“你怎么说的。”
“我说不定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说他等了三天了。”
“他第几天来的。”
“第一天上午来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头一天他没敢进楼,在对面的马路沿上蹲了半个上午。第二天进来,坐了四个钟头。今天是第三天。”
第三天。三天里,头一天是蹲在对面的,蹲着的人心里头最没底:进不敢进,走又舍不得走。
走廊西南角有一台饮水机。桶是新换的,封口那层膜还贴在桶沿上。柏向南每天早上往纸杯架里搁二十个纸杯。第二天他到的时候,纸杯剩十九个。第三天剩十七个,架子上多了两个捏扁的空杯,是搁在饮水机底下的。
二十个杯子,三天少了三个。不是不渴,是不敢多喝——喝了要上厕所,上厕所就得走开。
“杯子谁拿的。”
“坐着那几位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们不敢走开,怕叫号的时候人不在。”
“叫号。”
“是老魏叫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走廊上坐满了,他怕乱,就拿号叫。昨天叫到第十七。”
“谁给老魏的权利。”
柏向南把本子翻开,又合上。
“没人给。”
没人给。他心里头跟针扎了一下:没人给,就是老魏自己揽的。
范江海看着他。
“那就把号收了。”他说,“谁来的早,谁坐前头。”
“收了号,怕是要乱。”柏向南说,“有人半夜来占位子。”
“让他占。”
半夜就半夜。一个人肯半夜来占位子,那是家里的事压得他睡不着。
那天下午,走廊上第一次有人带着行李来。两只编织袋,横着搁在长椅底下,把过道占了一半。老魏去说了两回,那人把袋子往里推了推,人还是不走。晚上九点,柏向南下去看,人靠着袋子睡着了,嘴半张着,手里捏着一张车票。
车票是当晚十一点四十的。
十一点四十的车,九点就睡在走廊上。这一张车票,攥在手里比攥着命还紧。
九月十四号晚上,王秀芹来了。
她提着一只布袋,袋里是药。她没上楼,先在一楼站了会儿。
“你怎么上来的。”
“我走楼梯。”她说,“电梯口那三个人在说话,说话的都是外地口音,我就走楼梯了。”
走楼梯。范江海心里头门儿清:她是怕人家认出她来,怕人家张口求她。
“药搁桌上。”
“我上来的时候,走廊上坐了九个。”她说,“长椅上一个,折叠椅三个,还有五个没位子,靠墙站着。有一个头发全白了,站得最直。”
“那是南边来的。”
“他多大岁数。”
“六十多。”
王秀芹把布袋放在桌角,捋了捋袋口。
“一楼的窗台上搁着饭盒。”她说,“三个,都凉了,盒盖上有水珠。有一个盒里的饭只动了两口,边上还摆着一双筷子,横着搭在盒盖上。”
饭动了两口。这两口不是吃饭,是压惊——饭盒摆在跟前,人心里头才踏实点。
“他们不出去吃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怕一走开,就轮不上。”
她站着没动。她的手放在那只布袋上。袋子上有一块补丁,是拿旧裤腿改的,针脚歪,歪在她这边,别人看不见。
针脚歪在她这边,别人看不见。她一辈子都是这么过来的:苦的那一面朝着自己,光的那一面朝外。
“上个月楼下是几个。”
“六个。”
“这个月呢。”
“今天是九个,最多的一天是十二个。”
她从大衣口袋里掏出蓝皮本,翻开,没写字。铅笔夹在本子中间,笔头朝外。
“江海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记账记了三十年,记的都是数。”她说,“数我能记完。名字我记不完。”
“你不用记名字。”
“我不用记。”她说,“可是名字搁在你走廊上。一整天都在那儿。”
她把本子合上,没写一个字,又把铅笔往本子中间推了推。
“药一天两回。饭后。”
她下楼去了。走的是楼梯。柏向南后来跟他说,她在二楼拐角站了一会儿,往走廊那一头看了看,才下去的。
那一会儿她站了多久,他没问。有些数记不进本子,就只能搁在心里头,压着,比记下来还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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