名单上不止他一个。
这事儿他心里头门儿清:名单上多一个人,外头就多一家人跟着遭罪。
第三天上午,柏向南把拟出来的东西送上来,一共四个名字。范江海看了两遍,用铅笔划掉两个,圈住一个。
圈住的那个就是覃有田。
“主任,划掉那两个,材料也够。”
“够也不动。”范江海说,“动四个,就是一件事。动一个,就是一个人。”
这话不是官话,是实话。动四个,纸面上是一件事,报上去就成了一桩案子;动一个,纸面上是一个人,落到地上就是一家人的日子。
他在最下头签了字。签完看了看自己的笔画,跟平常一样。
跟平常一样——他要的就是这四个字。手上要是抖一下,底下这些人夜里就睡不安稳。
腊月二十,覃有田走的那天,东西交回值班室。三个抽屉敞着,抽屉底上一层铅灰。钥匙搁在桌角,还有半包烟,烟盒压扁了。
他老婆来收拾。头一趟拿走了暖瓶和饭盒,第二趟拿走了两件毛衣。第三趟她没上楼,站在楼道里。
值班的人上来问要不要见。
“她说什么。”
“她说想上去把桌子擦一遍。”
“让她擦。”
她擦得很慢,从桌角擦到桌心,擦了两遍。擦完把抹布叠成四方块,搁在桌角上,带走了。
抹布带走了,桌子还是那张桌子。可她擦的是桌子,摸的是人——她是要在男人最后坐过的地方,再摸上一把。
那年五月,覃有田的女儿考学。分数过了,档案在学校里多搁了两个月,最后录的是另一个人的孩子。
柏向南去问过一句,回来说学校那边说的是期限,不是别的。
“那就这样。”范江海说。
三个字说得轻。可这三个字一压下去,一个孩子的前程就没了。期限,说白了就是拖——拖到你没脾气,拖到这事儿凉了。
那两样东西他还是查了。饭和房,二十天查出一沓纸。他一页一页翻到夜里。翻完,他把那沓纸锁进抽屉,自己转了一下钥匙。
这一下,转得比平常重。钥匙锁的是抽屉,锁不住他那点心思:这沓纸要是翻过来,掀的就不止一个人。
严铁鹰是腊月二十六进的京。
他换了身份,桌上有了一块铜牌子。牌子上没有名字,只有一行号。
“以后我办事,是办公事。”
范江海看着他。
“少说话。”
“我就说一句。”严铁鹰说,“那条线上的人得清了。清完了,谁的话也不用听。”
“听我的。”
“听您的。”
严铁鹰出去的时候,把门带严了。门缝里没有风进来。这是头一回。
头一回。这门缝里这些年一直灌着风,如今风不来了——他心里头透亮,不是门严了,是人换了。
回家十点五十。王秀芹在灯下坐着,蓝皮本摊着,铅笔搁在本子中间,笔头朝外。
“政法是个什么。”
“管人的。”
“管什么样的人。”
“管那些得先看着的人。”
她把旧本子翻到最后一页。这一页上都是数,没有名。她握着铅笔等了一会儿。
“这回添谁。”
“添一个姓覃的。”
她写下两个字。写完把铅笔立在本子上,看着那两个字。
“他家里几口人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,我记不上。”她说,“我记账一向记的是数。这一笔添不上数,我就添人。”
她在那一行底下添了一行小字。范江海探头看了一眼。
“你哪来的数。”
“他在咱家吃过一回饭。”她说,“一个大碗一个小碗。小碗那个没吃完,剩了小半碗,我倒了。”
“那年他带着孩子来的。”
“带着。”她说,“孩子把筷子掉在地上,他弯腰捡起来,在裤子上擦了擦,又给孩子使。”
她说完就不说了。铅笔搁回本子中间,笔头朝外。
她不说,他也不问。那行小字记的不是数,是人——她记了一辈子账,头一回拿人当账记。
那一夜,他在那栋楼四楼东头那间屋坐到十一点。
屋是空的,空了两年。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一个铁皮柜,台上没有台历。电话线是新接的,话筒上没有灰。
“这屋以前谁坐。”
“没人坐。”柏向南说,“钥匙交上来,就一直锁着。”
“里头的东西呢。”
“清干净了。”柏向南说。
范江海把手放在桌面上。桌面是凉的。
凉的。这桌子从前坐过的人,如今在哪儿,没人提,他也没提。可他这***按下去,按的就是别人坐过的那个位置。
“主任,城西那边下午来过电话。”
“说什么。”
“问您什么时候有空,过去坐坐。”
范江海把台历翻过去一页。新的一页上只印着一个日子,别的什么都没有。
“你回一句。”
“回什么。”
“就说我这儿有饭。”
柏向南站着没动。本子在他手里,没打开。
半年多前,邵老替他请那个人,那个人回的就是这句话。如今这句话从他嘴里出来了。
一句话绕了半年多,绕回他自己嘴里。他哪儿知道,这话说出去容易,往后要往回收的那天,难。
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,他们说话的时候亮着。柏向南出去以后,灯灭了。屋里没开灯。窗外那栋楼的窗户一格一格地黑下去,只剩最上头一层还亮着。
他坐在那间空了两年的屋里,一直没起来。他在那栋楼底下走过三年,今天头一回是从里头往外看。
在底下走,是仰着脸看灯;坐到里头,是低着头看人。
从今天起,这栋楼里他能推开十一间屋的门。钥匙串上最旧的那把不是这栋楼的。而这栋楼的每一层,都有人知道他现在坐在哪一间。
最旧的那把钥匙还挂在他腰上。它开不开这楼里任何一间屋,可它跟着他,比这十一间屋都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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