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〇三年一月,京城。
柏向南把文件念到一半,被他截住了。
“下头那句别念。”
“这句是任免里的正文。”
“正文也别念。”
柏向南把文件合上,搁在桌角。纸是新的,边上还带着印厂的毛刺。范江海没伸手去拿。
一句“正文也别念”,把自己一只耳朵先堵上了。
那句他不用听。兼管政法工作,六个字,三天前他就知道了。
隔了二十分钟,城西那边送来一只牛皮纸袋。
“巡视组转过来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说是情况说明,让咱们自己看一眼。”
“谁的。”
“覃有田。”
范江海把烟盒拿过来,抽出一根,搁在烟灰缸沿上。他没点。
覃有田跟他十一年。九〇年那一冬,他被堵在一间小屋里问了四天。第三天,有人从门缝里递进来一份材料,签字的是覃有田。那份材料让他当天下午就出了那间屋。
那一回是一张纸把他捞出来的。如今这张纸,轮到他自己往回收。
“上头的字谁写的。”
“没落名字。”柏向南说,“事情是九八年那两笔。”
“多少。”
“没写数。”柏向南说,“写的是‘一笔’和‘另一笔’。”
“他本人呢。”
“今天没上班。”柏向南说,“昨天也没去。”
两天没露面。他不用猜,人在家里坐着呢。
范江海看着那只纸袋。袋口没封,敞着,里头的东西露出一个角。他没把它拿起来。
政法那栋楼在城东,六层,墙是灰的。他头一回进去,是一月九号下午三点。
会议室里坐了十四个人。他认识九个,剩下五个没见过。桌上有签到簿,有搪瓷缸子,缸子里的水都满着。
认得的九个不抬头,没见过的五个不眨眼。
没人汇报。他也没让人汇报。
“我说三句。”
十四个人都抬起头。
“第一句,以后这边的事,我看。”
“第二句,这个月不查案子,查两样。干部的饭,家属的房。”
“第三句,散会。”
没有人动。坐在最远那头一个老资格的,姓茅,把手里的笔帽拧上又拧开,拧了三回。
笔帽拧三回,不是手闲,是心里头有气没处放。
“主任。”茅振声说,“案子这一块,有期限。”
“期限是你们的。”
“那两样查出来,怎么办。”
“报给我。”
“案子呢。”
“案子也报给我。”范江海说,“谁说不用报,让他来找我说。”
茅振声低下头,在本子上写了一行。写完,笔尖在那一行的末尾停了一下。
散会以后,会议室里只剩他和柏向南。签到簿还搁在他手边。
他一页一页往前翻。前面十几页的名字都签得很大,一笔到底。翻到最后一页,倒数第三个名字,笔画特别小,收尾的地方抖了一下。
字签得小,是怕人认出来;末一抖,是心里头先抖了。
覃有田今天没来。
他把本子合上,放回原处。合的时候他听见纸页响了一声。
当天夜里九点,覃有田自己来了。
他站在门口,没往里迈。
“坐。”
“我站着。”
“那就站着说。”
“那份东西您看了。”
“看了。”
“九八年两笔,有一笔不是我签的。”覃有田说,“第二笔。”
“我知道不是你签的。”
“那您写一句话。”覃有田说,“一句话,我就有活路。”
“我不能写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写了我这儿就有字。”范江海说,“字留在我这儿,就得往上走。”
“往上走一步,就到您这儿了。”
“到不了。”范江海说,“我这儿没有地方了。”
说白了,字一旦落在纸上,就得上交给一个说得清的人。他这儿早就说不清了。
覃有田两只手垂在身子两边。他站的是门口那块地毯的边,鞋跟压着毯子,压出一道白印。
“主任,九〇年那回,我签过一份东西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
“我今天不提那个。”覃有田说,“我来是问一句话。”
提一句又放回去,这一点情分,他留着自己使。
“问。”
“是我一个,还是几个。”
这一句问的不是个数,是命。
范江海把烟灰缸沿上那根烟拿起来,塞回烟盒。烟盒盖按了两下才按平。
“你一个。”
两个字,把一个人从一摞名字里摘了出来,也把两个人中间那点交情摘干净了。
覃有田点了一下头。他没再说别的,也没动。过了有一分钟,他弯腰把地毯那个翘起来的角掖平了,才转身。
临走还掖了个地毯角。这双手跟了他十一年,今天连一句软话都没要。
临出门,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相片,放在门口的窗台上,正面朝上。
相片上两个人,站在一片冻硬的地上,后头是一排铁架子。两个人都年轻,都穿棉袄,一个人把手插在袖子里。
“那年照相的师傅说,笑一下。”覃有田说,“咱俩谁也没笑。”
他走了。门没关,楼道里的风进来,把相片吹得翻了过去。范江海走过去拿起来。背面有一行铅笔字,颜色很淡,不是今天写的。
八三年,井上。
八三年,井上。六个字淡得快没了,压了二十年。他把相片翻过来正着,搁在桌上,没搁进抽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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