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下午,城西来了两个人。
一个年轻的,一个四十来岁的。都不进屋,站在门口。年轻的那个把话说了,年长的那个一直看着地板。
一个开口的,一个看脸的。这一趟来,不是问事,是认人。
“范主任,要一份材料。”
“说清楚。”
“您这两年在外头讲过的话,批过的字,按日子排一排。”年轻人说,“有记录的都算。”
“记录在您自己人手里。”
范江海把那句话听完,叫柏向南进来。
柏向南出去,回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七本本子。蓝皮,一本比一本厚,压在胳膊上,胳膊往下坠。
七本,一天一天攒起来的,如今成了人家手里翻用的东西。
“都在这儿。”他说,“九三年就开始记。”
“丢过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今天那两个人看过没有。”
柏向南的笔在手里转了一下。
“是他们要我记的。”他说,“我上午写了一份摘要。摘要交上去了。”
范江海把最上头那本拿过来,翻开第一页。铅笔字小,一行一天。翻到中间,有一行是他自己说过的原话,连标点都照着摆。
原话一句不差,连标点都照着摆。写得太准了,准得让人身上发凉。
“你这上头,有的话我记不住。”
“您当时是这么说。”柏向南说,“我写的是话,不是您的意思。”
“我今天的话你写不写。”
“写。”
“以后不写了。”
柏向南站了两秒,把笔搁在本子上头。
笔一停,从今往后他说的每句话,就都没了凭据。
“那这七本,放哪儿。”
“放我这儿。”
他抱着本子往外走,到门口回身把桌上那支笔拿走了。门没带严,留了一道缝。
范江海把七本本子摞起来,摆在桌角,伸手把最上头那本往里推了半寸。
第二天上午,柏向南的桌子上多了一沓纸。他晚上才上楼一趟,把一张单子放在桌角。
单子上是他的字,两行。上头那行写着日期,下头那行空着,只有笔尖点过的一个很小的点。
一行空着,就剩一个小点。他不知道该写什么,也不知道往后还写不写。
“这行空的什么意思。”
“我不知道该写什么。”柏向南说。
严铁鹰八月二十二来的。他进门没坐,站在窗户边上。
“城西那边换人了。”他说,“四楼服务台,新来一个男的,二十四。”
“她上去过没有。”
“昨天下午上去过一趟。”严铁鹰说,“手里没东西。在里头待了二十分钟。”
“二十分钟能干什么。”
“能说话。”
二十分钟,能说话,也能递东西。
范江海把烟盒推过去。
严铁鹰没拿。
“主任,那屋里有个抽屉。”他说,“左边靠窗那张桌子,从上往下数第二个。”
“里头装的什么。”
“没看清。”严铁鹰说,“抽屉是开的,一摞纸上头搁着一样东西。”
“哪一样。”
“白的。”严铁鹰说,“看着是个缸子,上头掉了一块瓷。”
一个白缸子,上头掉了一块瓷。这缸子他见过。
屋里静下来。楼下有人在倒车,倒了三回。
“以后不许再去。”
严铁鹰看着他。
“以前您说,不许我去是因为我去得成。”他说,“这回您是不许我去,还是怕我去。”
这一句问得没轻没重。扎进去的不是那句话,是两个人这些年攒下的那点信。
“把门带上。”
他出去了。这回门带上了,带得很轻。
范江海坐着没动。桌角那摞本子的封面翘着一个角,他伸手把它按平。
下午四点,天阴下来,楼底下那片水泥地反着光。
柏向南上来的时候,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,袋口没封。
“城西送来的。”
“什么东西。”
“给您过目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我拆开看了一眼,是那七本里头的一本。”
“哪一本。”
“九七年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说他们那边要留一本。”
“哪个人说的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柏向南说,“送的人放下就走,一句话没说。”
留一本,话说得客气,意思明白:这本我拿走了,你连问都不知道问谁去。
范江海把纸袋接过来,放在桌面上,没抽里头的本子。
“还有一句。”柏向南说,“送东西那个人临走讲了句闲话,说他上楼的时候,看见那头屋里,抽屉是开的。”
“哪头屋里。”
“最里头那间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说抽屉里搁着东西,后来合上了。”
“合上以前你看见没有。”
“我没进去。”柏向南说,“主任,我上回就没进去。”
他说完站着没走,两只手贴着裤缝。屋里静,听得见楼下有人在收摊,铁皮推车在地上一压一压地响。
“你回去吧。”
柏向南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那只纸袋。他什么都没问,出去了。
范江海把七本本子重新摞了一遍,按年份,早的在下头。
他伸手把纸袋口捏开一条缝,看了一眼里头。本子的蓝皮朝上,边角磨白了,跟他桌上这几本一模一样。
他把纸袋挪到桌子正中间,正对着自己的椅子。
夜深了,屋里还亮着。桌上那七本本子少了一本,缺口在他左手边,一眼就看得见。
那个缺口不大,可他一低头就看见。他这辈子数了半辈子别人的数,头一回让人从自己账上抽走了一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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