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〇二年八月,京城。
柏向南进门没坐。
“姓尹的从四楼下来了。”他说,“调去二楼。”
“二楼是哪儿。”
“库房那一层。”柏向南说,“管钥匙的那两个人,一个退了。”
范江海手里的铅笔搁在纸上,没放平。
“谁调的。”
“组里报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第三天就批了。”
那层放的是东西,不是人。她一天站八个钟头的时候,谁上楼她都看得见。现在她管着门,谁想进去,得先经过她。
把她从看得见的地方挪到看不见的地方,这是撤了她的岗,又给她安了一道门槛。
他让人把她叫来,人没来。回话一句。
“她说忙。”
一句“忙”,就是不见了。
隔了四天,柏向南从楼下上来,手里拎着两样东西。
一只信封,口朝下。一本交班本,蓝皮,边角磨白了。
“信封是今早从食堂那边递过来的。”他说,“递的人没留名。本子是服务台上那本,我给要过来了。”
范江海先把信封拆了。里头不是钱,也不是纸。是一张存单,三百块。背面一行铅笔字:
“弟弟的车队,上礼拜把他退回去了。这钱我不要。”
三百块退回来,退的不是钱,是他刚给出去的那一份人情。
他把存单放在桌面上,四边压平,又去看那本交班本。
本子一页一页翻过去。前头都是换班的点、扫地的点、谁把开水壶烧干了。翻到中间,撕掉了一页,毛边还竖着。再往后是一行新的字,铅笔写的,笔画不是她的:
“二十日,四楼,两个。”
二十日那天,是有人进四楼核材料的日子。
“撕的那一页,是她那一天的班。”柏向南说,“台子上那本旧的收起来了,换了一本新的。”
撕掉一页,撕的是她自己那一天。她把自己从纸上撕下来了。
范江海把本子合上,手指头在撕口的毛边上按了一下。按下去,毛边就倒;手一松,又立起来。
跟人一样,按下去不服,松开就立起来。
“她弟弟那个班,”他说,“是谁退的。”
“车队。”柏向南说,“是她还的。”
柏向南停了两秒。
“上礼拜我在医院门口,看见她男人从车上下来的。”他说,“车是招待所那台,开车的是组里那个年轻人。”
范江海把桌上的东西挪开半寸,又挪回来。
他自己去了一趟。
不是招待所。是城西那排平房,靠墙那一间,门口支着一挂竹帘。他站在帘外,里头有人咳了两声。
帘子掀开一半。她手里拿着一只搪瓷缸子,缸子底下垫着一张对折的住院单。
“主任。”
“你男人住这儿。”
“医院住满了。”她说,“这儿是自己家。饭我能做,药有人送。”
“药谁送。”
她没答这句。
这一句不答,比答了还清楚。
范江海伸手接过那缸子,喝了一口。水是凉的。
她把那张对折的住院单抽出来,摊在他眼前。上面的名字是别人的。她指着最下一行,那行写着两个字:已结。
“这不是我的钱。”她说。
“谁的钱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把单子折回去。
范江海把缸子搁回她手里。
“那你现在跟我说这些,是替谁说的。”
“替我自己。”她说,“主任,我弟弟那个班是您办的。这回是我还的。您别再来人看我了。”
一句话,把两个人中间那道线划出来了。
竹帘放下来,风一吹,帘子上的竹条碰了两下。
范江海站在门口没动。巷子里有个小孩在剥一颗糖,糖纸撕到一半撕不动,用牙咬开的。
一个孩子撕糖纸,他站在那儿看得清清楚楚。不是这糖纸好看,是心里头乱得没处放。
回家十点二十。
王秀芹在灯下坐着,本子摊在桌上,铅笔搁在本子中间,笔头朝外。
“今天办了一件事。”
“花了多少。”
“没花。退回来三百。”
她把铅笔拿起来,翻到旧本子最后几页,一行一行往前找。
“这行是前年腊月的。”她说,“上头写着车队一个,没名。”
“就是他。”
“那我后头得添一个‘还’字。”她说,“添完这行就平了。”
“平不了。”
她把铅笔搁下。
“江海,我问你一句。”她说,“你安的那个人,是你给她办事才安上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人家拿什么把她变过去的。”
范江海没答。
“人家办的是她男人。”王秀芹说,“你办的是她弟弟。她弟弟能退回县里,她男人退不到哪儿去。”
一句话,把他这半辈子的路数说透了:他从来不给人办命,只给办路。
她把铅笔横在本子上,笔头朝外,推了推。
“你这半辈子,用人家的难处办事,回回都成。”她说,“这回人家也用了难处。难处是地里长的,谁都能捡。”
难处是地里长的,你捡得,人家也捡得。这么多年他捡惯了,头一回让人从手里捡走了。
“睡吧。”
“我把这行添完。”
她添完“还”,在后面加了一个圈,圈得很小。添完了人没动,手按着那页纸。
“五十的人,头一回让人把手伸到自个儿身上。”她说,“我记上了。”
那一个“还”字添上去,这一行算是平了。可两个人心里都明白,有些账,添上一笔也平不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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