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家十点一刻。王秀芹在灯下坐着，蓝皮本和那个纸发黄的旧本子摊在桌上，铅笔搁在本子中间，笔头朝外。
“今天办了一件事。”
“花了多少。”
“没花钱。”
她把铅笔拿起来，笔尖悬在本子上头。
“不用钱的事，最贵。”她说。
钱能记账，钱换不来的东西，账上没处落。
“你记上。”
“记不上。”她说，“你不说数，我怎么记。”
“你就记个人。”
她翻到旧本子最后一页。那一页上没有名，都是数。她看了一会儿，在最后一行底下添了一笔。
“添的什么。”
“一笔。”她说，“你欠人的，我记着。人欠你的，我也记着。”
“记在一处。”
“记在一处。”她说，“你这半辈子，别人欠你的，最后都是拿旁人的东西还的。”
别人欠你的，一笔一笔都记在一处，最后全记到旁人头上。
她伸手把蓝皮本抽过来，翻到第一页。第一页上头只有一行，铅笔字，淡得快看不见了。
“收：唐铁山五元。”
“那阵子五块钱是大事。”她说，“这一页我一年翻一回。”
“翻它干什么。”
“看看五块钱是个什么数。”她说，“现在我在本子上添一笔，添完了不知道添的是多少。”
她一年翻一回，翻的不是那五块钱，是那几年的日子到底有多薄。
范江海把外套挂在门后。
“那个女的多大。”她问。
“三十四。”
“下回见这种人，屋里留个别人。”她说，“不是我多心。屋里就你们两个，将来谁说得清。”
这话说得软，其实是给他上了道门闩。
她把铅笔搁回本子中间，笔头朝外，跟刚才一样。
隔了五天，柏向南上来说了一件事。
“尹秋红她男人住院了。”
“哪来的床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柏向南说，“她排了两个月没排上。上礼拜三早上，有人把她男人从家里接走，直接进的病房。”
“谁接的。”
“车是招待所那台。”柏向南说，“开车的是组里那个年轻人。”
“钱谁交的。”
“交了。”柏向南说，“单子上写的名字，不是他的。”
“是谁的。”
“一个别人的名字。”柏向南说，“我照着抄回来了，问了一圈，京里查不着这个名。”
他从本子里抽出一张纸，放在桌角。纸上那三个字笔画很平常，谁都能写。
范江海看了很久。
“他这一手，跟我一样。”他说。
柏向南没接话。
“我用的是人家的难处，他用的也是难处。”范江海说，“我给人办事，名字挂别人身上。他也这么办。”
这话说出口，屋里静了。他头一回在别人身上，看见了自己那个路数。
“主任，那明天怎么办。”
“你去一趟医院。”范江海说，“她男人那个病，咱们也出一份力。”
“钱怎么弄。”
“不用钱。你找个人，把话递到。”
第二天下午，柏向南回来说，话递到了。
“人家怎么说。”
“人家说，那个病人已经有人管了。”柏向南说，“咱们再伸手，就成了抢。”
“那就别伸了。”
“那咱这一份力，没出上。”
“出不上就算了。”范江海说，“以后有的是地方。”
一份力没出上，他这半辈子头一回碰上。人家把路先堵上了，他连个缝都插不进去。
柏向南在本子上写了一行。写完他把笔搁下，合本子之前，用铅笔在那一指宽的空白上斜着描了两下。描出来的是上一页的字印，淡淡的，认得出三个字。
信封是第九天回来的。
柏向南把它放在桌子正中间。还是那只信封，口朝下，边上没有折痕，一看就没进过谁的口袋。
“原封。”
“原封。”柏向南说，“没拆。她昨天下午交到传达室的，交完就上楼了。”
“她说什么。”
“一句话。”柏向南说，“她说，主任那件事，她干不了。”
“她弟弟呢。”
“她弟弟上班上得挺好。”柏向南说，“她说那是那，这是这。”
范江海把信封拿起来，抽出里头那张纸。
不是钱。是一张撕下来的纸，上头是交班本那种格子。格子里只有一行字，铅笔写的：
“十七日，三楼小会客室，两个人。”
十七日是他见她那天。
一行字，一个日子，两个人。她不写别的，就把这一笔搁在那儿，谁翻本子谁看得见。
“这张是抄下来的。”柏向南说，“原本还在服务台的台子上摊着，谁都能翻。”
范江海把那张纸放在桌面上，四边压平。
四点，严铁鹰的电话来了。
“上礼拜四，她进了城西那栋旧楼。”严铁鹰说，“上午进去，待了半个钟头。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。”
“纸袋是空的还是满的。”
“没看清。”严铁鹰说，“主任，我那条线上跑了一个人。这一个，是您安的。”
电话挂了。
自己安的人，转头就把这一笔也写进了格子本。
楼下那个车棚里，灯还亮着。最里头那辆车还支着，后座上的塑料袋鼓着，一动没动。他看了很久，头一回想知道那袋子里装的是什么。
柏向南又下去了一趟，回来的时候站在门口。
“台子上那本子，添了一行。”
“什么行。”
“就三个字。”柏向南说，“十八日，后头空着。铅笔尖在纸上停过，留了一个很小的点。”
范江海把台历翻过一页。
今天十八日。
十八日，后头空着。那个空不是没写，是留给他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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