邵老把这句传到范江海耳朵里的时候,电话那头停了很久。
然后邵老说:
“江海,我跟他认识十一年。十一年里头,我没跟他吃过一顿饭。”
十一年,一顿饭都没吃上。这人心里装的不是人情,是一把尺子。
过了九天,邵老被请去谈了一次话。问的是一桩旧事,和一顿饭。
出来那天下午,他给范江海打了个电话,只说了一句。
“江海,这顿你欠我的。”
电话挂了。那以后,这部电话没有再响过。
一句话撂下来,电话就死了。这一顿欠的不是饭,是一个老同志的晚节。
严铁鹰是那几天到京里办事的。他站在屋里,把话说得很轻。
“要不我往他那条线上走一趟。”
“不许。”
“不动他。”严铁鹰说,“就看一眼他家里。”
一句“看一眼”,话说得轻,落下去是一把火。
“你耳朵是不是又长了。”范江海说。
严铁鹰看了他两秒。
“您以前不这样。”
这四个字,比骂一句还扎人。
范江海把台历翻了一页。
“把门带上。”
严铁鹰出去的时候,把门带得很严。楼道里那阵脚步慢了一慢,没停,往楼梯口去了。
回家十点四十。
王秀芹在灯下坐着,本子摊在桌上,铅笔搁在本子中间,笔头朝外。
“那顿饭吃上了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她把铅笔拿起来,又搁回去。
“我记了半辈子账。”她说,“有一种账我记不上。”
“什么账。”
“人家不要你的东西。”
她翻到旧本子最后一页。那一页上都是数,没有名。她在那行数底下添了一笔,添完自己看了一眼。
“添的是多少。”
“零。”她说,“零也是数。我记上了。”
半辈子账,头一回添上一个零。零是最轻的一笔,也是最沉的一笔。
他一个人在屋里坐到十二点。
桌上摆着三样东西。一只退回来的信封,口朝下。一页日程表,上头被铅笔画了三道。一本牛皮纸封面的册子,最后一页多了一行字。
他把这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摆正。摆了三回,第三回手停在半空。
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白纸,拿铅笔在纸上竖着写了一列名字。写完数了一遍,十一个。
他看了一会儿,用铅笔划掉两个。那两个,是这半年打过电话、话说得最满的。
名字写上去容易,从纸上划下去更容易。
剩下的九个名字,他一个一个往下看。看到最后一个,他停住了。
最后一个名字是严铁鹰。笔画比上头几个重,铅笔尖把纸戳了一个小洞。
他没划这个名字。
他把纸对折,再对折,塞进上衣口袋里。
他这辈子穷过,饿过,冻过。那年雪大,他在井上冻掉两个指甲,没怕。那年他被关在一间小屋里问了四天,出来的时候还笑了一下。
这些年他做过的事,他一件也没后悔过。
没后悔过,可这会儿坐在椅子上,后背出了一层薄薄的汗。人没冷,心先凉了。
他伸手去拿缸子。缸子是空的。他举了一会儿,放下来的时候磕在桌面上,响了一声。那一声他自己听着有点大。
屋里就他一个人,那一声响得太大。
他给柏向南打了个电话,让人上来。
柏向南拿着本子和笔,坐下,翻开第一页,等他说话。
范江海想了半分钟。
“你把本子合上。”
柏向南把本子合上,笔搁在本子上头。屋里静下来。楼下有人在倒车,倒了三回。
“明天不去部里了。”
“明天日程上有三个会。”
“都推了。”
“有两个是请别人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上礼拜定下的。”
“推了。”
他这辈子头一回,把自己从日程上划下去。
柏向南站起来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桌面。他什么都没问,把门带上了。
范江海坐着没动。他把桌上三样东西又摆了一遍。摆到第四回,手停在那儿没落下去。
窗外车棚里那盏灯还亮着。最里头那辆车还支着,后座上的塑料袋鼓着,一动没动。
他看了很久,才发现自己一直看的是那个袋子。
这半辈子,他头一回在自个儿屋里不想关灯。
灯就那么在窗上亮着。他心里头透亮:有些人一辈子不肯吃你一顿饭,可你这辈子都在人家眼皮底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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