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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63章 我这儿有饭

《荒原之上1979》 彩虹小鹿踏青谣/著, 本章共2167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5 23:56

二〇〇二年五月,京城。

郑长明从城西回来,一句话没说。

他在这栋楼里管了十二年安排的事。谁的车,谁的屋,谁的桌子摆在谁左边。前年三月那两张单子上的字,都是他签的。

那两天他被叫去城西两趟。头一趟一个上午,第二趟一整天。回来的时候他不进办公室,坐在楼道口那张椅子上,背靠着墙,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。

两只手平搁在膝盖上,跟上了绑一样。管了十二年座位的人,如今自己坐哪儿,由别人说了算。

范江海叫人把他叫进来。

“问的什么。”

“问单子。”郑长明说,“前年三月,两张。”

“你怎么说的。”

“我说字是我签的。”

范江海看着他。

“单子是我让你签的。”

郑长明抬起眼睛。他眼睛里没有别的,就是累。

“这句话我没说。”他说,“主任,这句话我不能说。”

一句话,把上头的人护住了,把自己的前程填进去了。

范江海从桌上拿起烟,抽出一根,没点,搁在烟灰缸沿上。

“你歇几天。”

“我歇不了。”郑长明说,“他们说了,随时再叫。”

他往门口走了两步,又回身。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串钥匙,放在桌子角上。

“这是我那屋的钥匙,还有六楼小库房那把。”

“搁着。”

“搁着不成。”郑长明说,“搁着什么都能开。”

他出去了。门带上,楼道里静了一会儿,然后是他的脚步,不快,一步是一步。

第三天上午,郑长明的桌子空了。三个抽屉拉出来敞着,里头一张纸都没剩。他交回去的东西搁在值班室,其中有一本牛皮纸封面的册子,记着他这十二年安排过的屋子、车和座次。

范江海让柏向南去拿。

册子拿回来,他一页一页翻。前头的字又小又齐,一天一行,记着谁的屋里摆了几把椅子。翻到最后一页,上头的字迹不是郑长明的,铅笔写的,只有一行:

“三月初九,六楼,四个人。”

那四个人里,有一个是他妹妹。

下午郑长明的老婆来了。她没上楼,站在传达室门口,问值班的人,郑长明那屋里有没有落下一个蓝布包。值班的人说屋里空了,抽屉都敞着,一样东西没剩。

她站着没走,两只手抓着铁门的栏杆。

一双手抓着铁门栏杆,跟抓着一个人的胳膊一样。她还不知道,那个包他压根没能带回来。

“他早上出门带的是那个包。”她说,“包里有他的药。”

值班的人上来问要不要见。范江海站在窗口往下看了一眼。那女人穿着灰褂子,头发用一根黑皮筋扎着,脚底下放着一个塑料袋,袋里装着两盒饭。

“给她五十块。”他说,“别说是我给的。”

“再送一趟。”范江海说。

“上回那张还在他桌角。”柏向南说。

“这张不一样。”范江海说,“上回请他一个,这回请两个。”

帖子写了两张,写的是组里两个副手的姓。柏向南还是去城西那栋旧楼,还是那间传达室。

第二天上午十点,传达室的老头把信封送到楼底下。原封,没拆。信封口朝下,搁在窗台上。

“人呢。”

“没见着。”柏向南说,“老头说是从窗口推出来的。里头有人把信封往外一推,一个字没说。”

“拿手推的。”

“拿手背。”柏向南说,“老头说,是拿手背往外推的。”

范江海走到窗前。楼下那个车棚还在,棚里那盏灯还亮着,最里头那辆车后座上搁着的东西还在,鼓着,一动没动。

“信封背面那行日子。”

“在。”柏向南说,“上边多了一道。”

“什么一道。”

“铅笔画的一道,从日子中间划过去。”

范江海把烟灰缸沿上那根没点的烟拿起来,塞回烟盒。烟盒盖按了两下才按平。

隔了四天,组里那两个副手中的一个上楼来查一份材料。

他由柏向南领着,一层一层上到六楼。范江海在屋里听见脚步声,把门开了一半。

“进屋坐。”

“不坐了。”那人说。他手里夹着一只牛皮纸袋,胳膊贴得很紧。

“喝口水。”

“不喝。”那人说,“主任,东西我拿走,就走。”

他站在门口,脚没有往里迈。柏向南去倒水,杯子端出来,那人两只手都占着,没接。杯子就放在门口的窗台上,一直到晚上还在那儿,水面上落了灰。

那人下楼以后,范江海把门关上。他站在门口那块地毯上,看了一会儿,地毯边上有一道浅印,是刚才那人的鞋印,很干净,没有泥。

弟弟的电话是天黑以后打来的。

“哥,我这边挺好。”

“说事。”

“也没什么事。”江涛说,“就是我前一阵在城里一个楼上吃过一回饭,六楼,屋里四个人。有个人我后来才听说,是那边的人。”

“你怎么听说的。”

“别人说的。”江涛说,“哥,那顿饭我什么也没说,我连酒都没喝多。”

“册子上有你。”

电话那头停了一下。

“什么册子。”

“一本旧册子。”范江海说,“上头像记账一样,写着一行字。”

“哥,那是别人写的。”江涛说,“哥,你不能信外人的字。”

“你回来一趟。”

“我这几天走不开。”江涛说,“哥,我这边有个项目,就差一笔钱。回头我跟你细说。”

范江海把听筒搁下,坐着没动。他想起那年冬天,这个弟弟在县城的雪地里站了一夜,为的是给他送一袋粉条。那袋粉条他吃了两个月。

“他要是回来,”他跟柏向南说,“直接领到我这儿来。”

柏向南在本子上写了一行。写完他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去。他写完的那行底下,留着一指宽的空白。

六月,他托了邵老。

邵老七十出头,两边都熟,退休以后住在城东一个院子里。范江海亲自登的门,坐了一刻钟,走的时候把话留下了。

“您请他,他来不来是他的事。”

“你要的不是他来。”邵老说,“你要的是他说一句话。”

日子定在六月十八,城西一个院子三楼,八个人的位子,只请一个客。帖子上没有范江海的名字。

回话当天下午就到了。组里来了个年轻人,站在传达室窗口外头,说了一句就走。传达室老头没记住他的脸,只记住了话。

“谢谢邵老。我这儿有饭。”

一句话,八个位子的席面,连盘子带碗,都让这一句推回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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