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四点,电话响了。是柏向南接的,接完把听筒搁下。
“主任,您家里的。”
“接过来。”
电话那头是儿子。那边是夜里,他听见背景里有音乐。
“爸,我这边挺好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想买匹马。”儿子说,“这边学校里有人骑,一学期也不贵。”
“买那个干什么。”
“人家都有。”
人家都有。他要的不是马,是这四个字。
“学上得怎么样。”
“行。”儿子说,“我们班有个同学,他爸也是你这样的。”
“哪样。”
“就那样的。”儿子说,“他什么都好办。”
一个“那样”,把一屋子人的脸都说糊了。孩子不懂这里头的分量,他只看见人家好办。
范江海没说话。
“钱我打过去。”他说,“马别买。”
“哦。”儿子说,“爸,你什么时候来一趟。”
“等忙完。”
“你年年说这个。”
年年说这个。四个字,比骂他一句还难受。
“挂了。”
他放了听筒,坐在那儿没动。车棚底下那辆车还支着,后座上的塑料袋还在。
那袋子还鼓着,跟他心里压的那桩事一样,一动没动。
回家七点二十。王秀芹在灯下坐着,桌上摊着两个本子,一个蓝皮的,一个纸都发黄的旧本子。铅笔搁在本子中间,笔头朝外。
“电话打了。”
“打了。”
“他钱够不够。”
“够。”
她把旧本子往前翻,翻得很慢。翻到某一页,她停住了,手指头按在一行字上。
“这一页是九四年的。”她说,“这上头有几笔,我记了数,没记名。”
“没记名就对了。”
“是你让我记的。”她说,“你那天说,名字不写,数写上。”
数有了,名没了。这一页翻过去不难,可底下压着的那些钱,一笔也翻不过去。
范江海把外套挂在门后。
“你今天出去几趟。”
“两趟。”
“回来的时候有人跟着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她说,“你要问的不是这个。”
她把铅笔拿起来,在那行字底下画了一道。
“江海。”她说,“你这几天,是不是等着一个人回话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什么人。”
“一个不吃我饭的人。”
王秀芹把铅笔搁回本子中间,笔头朝外,跟刚才一样。
“我算过一笔账。”她说,“这世上不吃饭的人,最难算。”
吃你饭的人,嘴软手也软。不吃你饭的人,你拿什么去换他半句话。
她把本子合上,又打开,翻到最后一页。那一页只有三行,字比前头的小。
“这一页上没名。”她说,“都是数。”
“数就够用。”
“九三年那阵,我记完一本,笔一搁就睡。”王秀芹说,“现在记完一本,人还醒着。”
账越记越厚,人越记越睡不着。
范江海把灯拨亮了一格。
“睡吧。”
“你先睡。”她说,“我把这一页再看一遍。”
第二天上午十点,柏向南回来了。
他进门先把手里那个信封放在桌子正中间。
还是那只信封,还是没封口,边上多了一道折痕。信封口朝上。
“我今早又去了一趟。”柏向南说,“还是那间屋。屋里换人了,坐了三个新的。”
“司马昭呢。”
“在里头那间。”柏向南说,“我隔着门看了一眼。他面前摊着一份东西,就是您那张日程表,上头用铅笔画了几道。”
“他手边有别的没有。”
“有一个缸子。”柏向南说,“白瓷的,上头掉了两块瓷。”
“帖子给他了。”
“给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我搁在他桌子左边,离他手半尺。”
“他看了。”
“他一眼都没看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接着看那张表,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。”
“他说,这位同志的日程排得挺满。”
屋里静下来。楼下有人在倒车,倒了三回。
这一句听着是闲话,其实是句明白话:你排得越满,人家越好照着单子找。
“他后头还有话没有。”
“有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跟他手底下那个人讲,明天要看的那个点,名单上再加一个。”
“加谁。”
“加您底下那个管安排事的。”
范江海把那个信封拿起来。里头那张帖子还在,纸边被他这几天的汗磨得有点软。他抽出来看了一眼。
日子写的是三月十七。
今天是三月二十。
帖子递过去三天了,日子也过了三天。这三天他等的不是一顿饭,是一句回话。
他把帖子按回信封,搁进抽屉最里头,压在那卷麻绳上头。
“他这三天就在那间屋里坐着。”
“坐着。”柏向南说,“中午食堂打饭,六个人一个盒。他跟旁人一样排队。”
“没出去过。”
“没出去过。”柏向南说,“跟谁都没吃。”
一头是排得满满的日程,一头是跟谁都不吃饭的人。这两头撞上,谁的椅子先空出来,就看谁先坐不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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