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〇二年三月,京城。
“来了七天。”
柏向南站在桌子对面,本子夹在胳膊底下,人没坐。
“谁来了七天。”
“巡视组。”柏向南说,“上礼拜到的,住西边那个招待所,四楼,占了六间房。”
“组长是谁。”
“司马昭。”
范江海没听过这个名字。
三个字,后头什么也没有。这号人不拿名头压人。
“哪个司马昭。”
“就这三个字。”柏向南说,“底下没有别的。”
“这几天问了谁。”
“问了几个。”柏向南说,“管安排事的那一摊,管油的那一摊,还有两个退二线的老同志。都是单个人叫去,一个人一间屋,问完让走。”
“问的什么。”
“问的都是旧事。”柏向南说,“问到北岭那边一个人,问到前年一摞单子上是谁经手的。那两个人回来都不肯说,我问了两句,他们都摆手。”
“摆手是什么意思。”
“就是不说。”柏向南说,“有一个还回头看了我一眼。”
“昨天那位老同志,走了没有。”
“走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在楼下坐了一刻钟。电梯上下四趟,他一趟没上。后来他走楼梯下来的,下来就不回身。”
“问到我没有。”
柏向南停了一下。
“没问您。”他说,“昨天上午,组里来了个人,要了一份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。”
“您三月的日程表。”柏向南说,“要全部,连周末的也在里头。”
他一年里排过几百张日程表,从来没有哪一张被人要走过。
“去约一顿饭。”
“现在约?”
“现在。”
“京里的规矩,是见了面才吃饭。”柏向南说,“没见面先请,人家不好来。”
“见不到人,才更要请。”范江海说,“你去送,别打电话。”
“送谁的帖子。”
“我的。”
帖子是柏向南写的,一页,钢笔,写了三遍,废了两张。写完装在信封里,没封口。
“背面写一行。”范江海说,“写日子。”
“写这个干什么。”
“日子在纸上,谁都赖不掉。”
“人家要是不接呢。”
“不接也是在信封上。”
柏向南把日子写在信封背面,揣进怀里。他出去了一下午。那地方在城西,一栋旧楼,楼道口挂着一块牌子,白纸打印的三个字:第三组。
他回来天已经擦黑,信封还在他手里。
“人呢。”
“在。”柏向南说,“屋里坐着三个,桌上摊着纸,谁都低着头写字。我把帖子交给他手底下一个人,那人接过去,搁在桌角。”
“他看见了没有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从纸上抬了一下头,看了一眼,又低下去。”
“说什么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柏向南说,“我在门口站了三分多钟。那屋里静,听得见笔尖在纸上走。”
范江海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楼下有个车棚,棚里亮着一盏灯,最里头那辆车后座上搁着一只塑料袋,袋子鼓着,一动没动。
“帖子搁在桌角。”他说,“一直没动。”
“我走的时候还在那儿。”柏向南说,“信封口朝上。”
“口朝上。”
“我去的时候是那么放的,回来还是那么放的。”
范江海没回头。他伸手把窗台上那盆花往里挪了挪。
严铁鹰第三天上午到的。他提副部的事已经在办,这一趟是来京里报到的,行李还在车里。进门他没坐,先把屋里的柜子看了一遍。
“那帖子的事,我打听了。”他说。
“说。”
“司马昭,五十四。”严铁鹰说,“在纪检那一条线上干过二十来年,中间有六年在外头跑案子。”
“跑过哪儿。”
“名字我没全打听出来。”严铁鹰说,“打听出来一个。”
“哪个。”
“汉江。”
范江海把手里的烟盒放到桌面上。
“哪一年。”
“八六年到八八年。”严铁鹰说,“那三年他在汉江。”
范江海算了一下。那三年,他在县里,齐广志在省里。
“那三年那边有案子?”
“有一件。”严铁鹰说,“案子不大,人也不大。他是跟着去核材料的,不是主办。”
“他认得齐广志?”
“认得。”严铁鹰说,“齐广志开过一次座谈会,念名单的时候有他。他在底下坐着,没发言。”
“就这些。”
“就这些。”严铁鹰说,“还有一句,是别人说的,不是我查的。”
“说。”
“他查过的人,二十来年,没有一个是他自己问出来的。”严铁鹰说,“都是别人先开口的。”
范江海把烟盒收进抽屉。
“那你知道什么。”
严铁鹰想了想。
“我知道他不收东西。”他说,“有个人给他送过一箱水果,送到楼底下,让人退回来了。退回来的时候水果是烂的。”
下午三点,范江海拨了一个号。那边是西边一个省,接电话的人退了二线,原先带过他。
“老同志,我范江海。”
“听出来了。”
“跟您打听一个人。”范江海说,“司马昭。”
那边半天没出声。范江海听见一声关门的响。
“江海,我劝你一句。”那边说,“别打听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我跟他共过一年事。”那边说,“一年里头,我们单独说过三句话。他调走那天,到我屋里站了半分钟,说了一句,老同志,注意身体。”
“就三句。”
“就三句。”那边说,“那以后我病了一场。他托人给我带过一包药。药不是他名字送的。”
“为什么不说名字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那边说,“我只告诉你一句。他不是冲人来的。”
“冲什么来的。”
“冲事来的。”那边说,“你别把自己当人。”
电话挂得很快。骂人是冲着人来的;这一句是绕过人,直奔着事去的。
范江海坐了一会儿,把台历翻过来看了一眼。三月那页上只有一道铅笔印,是那天他划的。
“哥,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让人去看了看他老家。”严铁鹰说,“他有个弟弟,在厂里上班。”
范江海把脸抬起来。
“谁让你去的。”
“没人让。”严铁鹰说。
“撤了。”范江海说,“今天撤。”
严铁鹰站了两秒,转身出去,把门带上了。门没关严,留了一道缝,楼道里的风从那道缝进来,把桌上那页纸吹起一角。
范江海伸手把纸压住,压了很久。
他这屋里,有一个人是什么都敢做的。那个人现在也知道了他一件事。那件事搁在铁鹰手里,跟搁在桌上一样。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