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柴会来问我。”
“他会来。”严铁鹰说,“他来您就说不知道。您本来也不知道。”
这话听着像句宽心的,落下去跟块铁一样。一个跟了他十六年的人,来问一句话,拿到手的是三个字:不知道。
“他十六年没问过我一句话。”
“那是他。”严铁鹰说,“我不是他。”
一句话,把老柴的十六年和严铁鹰这两年,摆在一处称了称。
范江海从桌上拿起那支断了尖的铅笔,把它横过来,笔尖朝门口。
笔尖朝门口,跟指着门说一句:有人要进来了。
“本子上的数,你数过没有。”
“数过。”严铁鹰说,“一百八十六天。头一天是去年八月里,末一天是上礼拜五。”
一百八十六行,一天一行,行行都是路。
“上礼拜五他记的什么。”
“记的是空车。”严铁鹰说,“那天他一趟没拉人,只把车开出去转了一圈,回来记了一个零。”
一个零。零是空的,可这半年里头,末尾这一笔最要命。
范江海抬起眼。严铁鹰把本子收回兜里,扣上扣子,退了两步。他一直站在门槛里,还没坐过那把椅子。
江涛是傍晚来的,围巾绕着脖子两圈没解。
“哥,我那边开车的小柴,昨天没来上班。今天也没来。”
“走了。”
“谁让走的。”
“我让的。”
“他怎么了。”
“他记东西。”范江海说,“一天一行,记了半年。哪一天去了哪栋楼,车上拉了几个箱子,他都记。”
江涛的脸白了半层。
“那我七八十号人……”
“你七八十号人,从今天起,谁再往车门兜里搁东西,让他自己来见我。”范江海说,“你要保他,你就先保你自己。”
江涛把围巾扯下来,攥在手里,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门带得很轻,还是没带上。
柏向南进来收桌上的杯子。他把杯子端起来,又把台历捋平,手指在翻过的那一页上按了一下。他怀里那个本子掏过一半,又塞回去。
“小柏。”
“在。”
“昨天的事,你记了没有。”
“记了。”
“记的什么。”
“记了个日子。”柏向南说,“就一个日子,两行线。”
一页纸上就一个日子、两道线。字一个没有,可这两道线比字都沉。
“那就行。”范江海说,“多的不用记。”
夜里十一点,家里那半袋子冻梨还在阳台上。王秀芹把本子摊在灯下,铅笔搁在本子中间,笔头朝外。她抬头看了一眼门口那双鞋。
“今天回来得早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有个人来问老柴。”她说,“说是北岭那边的,问你身体好不好,坐了二十分钟就走。”
“你怎么说的。”
“我说好。”她说,“他走的时候问了一句,你记不记得老柴的儿子。我说记不清。”
“你还说什么。”
“我说你要问,让你自己问他。”
范江海走过去,把阳台那袋冻梨往里挪了挪,袋子底下洇出一小片水。他在灯下站了一会儿,从兜里摸出那张票根,看了一眼,压在账本底下。
王秀芹把铅笔拿起来,在那一页底下画了一道。
“这一笔记不记。”
“不用记。”
“记上。”她说,“记一笔硬的。”
她把票根从本子底下抽出来,看了一眼正面的日子,又塞回去,压得平平的。
“你这是从谁那儿拿的。”
“铁鹰。”
王秀芹的铅笔停了一下。
“那本子上写什么了。”
“没写什么。”
“写没写,也是你的事。”她合上本子,手指按在封面上,“我这本,谁进了门我都记。他那本,你进了哪儿他记。”
两本账,一本往里收,一本往外记。哪天这两本对上了,一页纸就够把一个家翻过来。
范江海没答。他看了一眼门后头挂着的那件旧棉袄,袖口补过两回,一直挂着。
“那半袋子梨,你哪天还他。”
“他不来,我不还。”
“他要来了呢。”
“来了我就还。”她说,“还了,我这一本上就干净一行。可你那一本,我替你还不了。”
书房里,他把第二个抽屉拉开。三页纸还在,边上毛着,名字后头跟着数。他把票根放进去,和那三页纸并在一处,往里推。抽屉推到底,没有响。
这抽屉上的锁,是三年前他自己让人拆的,那会儿他嫌钥匙多。
那会儿他嫌钥匙多,如今才明白:拆掉的不是一把钥匙,是给自己留了一道门,谁都推得开。
他现在想让人重新装上。想了有一分钟,没打电话。
楼道里有脚步,一层一层往下走,不快,也不停。他坐着没动,听着那脚步过了四楼,过了三楼,还听得见。
那脚步声不快也不停,跟日子一个走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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