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〇二年三月,京城。
“人我送走了。昨天下午的车。”
严铁鹰说完这句,把一样东西搁在桌上。是一张硬纸片,票根,边角撕得不齐,上头一个日子,底下两个字:北去。
范江海没去拿。他先看了严铁鹰的手。右手食指上缠着一圈白布,布是新换的,压着的地方还透着一点颜色。
“手怎么了。”
“划的。”
“什么划的。”
“纸。”严铁鹰说,“纸边快。”
一张纸能划破手,也能划破一个人。
范江海这才把票根拿起来,翻了个面。背面是空的。他捏着它,在指头上转了半圈。
“你送他上车的。”
“送到站。”
“他上车的时候,回头没有。”
“回了一回。”严铁鹰说,“我没让他再回第二回。他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,袋口扎着,里头是他的衣裳。”
“票谁买的。”
“我买的。”严铁鹰说,“买的是慢车,走得慢,路上没人跟他搭话。”
这事是前天夜里办完的。
前天夜里范江海在七号楼开会,开到十一点半。散会以后底下的人围上来,一个要说油,一个要说车皮。他站着听了二十分钟,回到办公室,桌上的电话压着一张纸条。
纸条是柏向南写的,铅笔,两行。第一行:江涛那边有个后生,昨夜叫去问过话。第二行一个字也没写,只画了一道线,线画得很长,一直画到纸边。
他给严铁鹰拨了号。那边响了一声就接了。
“是我。”
“明天下午我过去。”
“什么事。”
“有个人,我替您办了。”严铁鹰说,“办完再说。”
“什么东西。”
“一本小本子。”严铁鹰说,“记了半年。一天一行,字不好看,数记得清。”
“谁记的。”
“开车的。”
范江海把纸条翻过去,背面是白的。他把电话搁回去,搁得很轻。桌上那支铅笔还断着尖,他没削,就那么立着。
昨天下午三点,严铁鹰进来了。门没敲,进来的还是他一个人。
“那后生姓柴,二十六,北岭底下的,老站上的人。”
“老站的谁。”
“车队的。您走那年他还在。”
范江海的手停在茶杯上。老站上的车队他记得。有一个姓柴的司机,脸黑,话少,开了十六年车,从没问过一句车往哪儿开。他走那一天,老柴把一个信封塞给他,信封里是半斤粮票,四张,压得平平的。
“老柴的儿子。”
“老柴的儿子。”严铁鹰说,“前年从北边招人的口子进来,分在西边那个电厂看机器。去年下半年,江涛那边缺开车的,把他借过去开面包车。”
“谁办的。”
“借的。”严铁鹰说,“您弟手底下人办的手续,名册上有,签过字。”
“本子里记的什么。”
“记车。”严铁鹰说,“哪天去了哪栋楼,哪天接的谁,哪天拉了几个纸箱子,箱子多重。他不认字认得少,数写得准,一天一行,一行一个数。”
“他给谁看过。”
“谁也没给。”严铁鹰说,“他搁在车门兜里,跟行车本搁一处。他不当回事。可东西在那儿,人家翻一次车就翻出来了。”
“谁翻的。”
“江涛的人翻的。”严铁鹰说,“翻了以后骂了他两句。骂完就慌了,慌了就来报我。”
屋里静了几秒。窗外有人推车过去,车轮在水泥地上响,一节一节。
“你怎么办的。”
“前天后半夜我去了一趟。”严铁鹰说,“就我们两个人在车里。我跟他说了三件事。”
“哪三件。”
“头一件,本子我拿走。第二件,明天回北岭,回去不进城,不进那个公司,不跟任何一个人提京城。第三件,他爹那边,他自己编个说法。”
“他怎么应。”
“他没应,哭了。”严铁鹰说,“哭了有五分钟。哭完问我,他是不是把事办坏了。”
“你怎么说的。”
“我说你没有办坏。”严铁鹰说,“你是把眼睛放在不该放的地方了。”
范江海把票根放下。他伸手要那本本子。
严铁鹰没动。
“本子呢。”
“在我这儿。”
“给我。”
“不给。”
屋里那盏灯有点低,照着两张脸,谁也没站起来。他声音低下去。
“你说什么。”
“不给您。”严铁鹰说,“您要是拿着,早晚得毁它。您桌上有第二个抽屉,抽屉上没锁,谁都能拉开。这种东西搁您那儿,跟搁在窗台上一样。”
“搁你那儿就稳。”
“稳。”严铁鹰说,“我屋里的柜锁着,钥匙在我兜里,没往上传。院里配钥匙的老周问过我一回,我说我有。哪天您说一句毁,我当着您的面烧。”
“哪天我不说呢。”
“那它就搁着。”严铁鹰说,“搁着,比烧了有用。”
范江海看着他。他这一年里听过不少人的话,头一回听见这么一句。
“什么叫有用。”
“您往后批的东西,经手的人多。”严铁鹰说,“东西在您手上,是您的短处。东西在我手上,是您的长处。”
“怎么是长处。”
“因为我不拿出来。”严铁鹰说,“我要是想拿出来,去年那三页纸我就不该看第二回。”
“你还看过第三回没有。”
“看过。”严铁鹰说,“第三回看的时候我知道了,那上头一道深一道浅。浅的那道不是您划的。”
屋里静得能听见暖瓶里的水在响。
“那道是谁划的。”
“您弟。”严铁鹰说,“笔尖粗,用的是办公室的公用笔。”
他把桌上那本台历翻了一页,上头写着两行字,一行是会议,一行是名字。他看了两秒,又翻回来。
“本子我总得看一眼。”
“可以看。”严铁鹰说,“看完了我拿走。”
他把兜里那个巴掌大的本子掏出来,搁在桌上,没松手。范江海翻开。头一页写着日子,第二行是数。字歪,横不平,一页一页往下,全是车、楼、箱子、来回的趟数。翻到中间,夹着一张票根,旧的,折痕里全是黑。翻到最后三页,纸是新的,字比前头瘦,写得更密。
“后头这几页他什么时候记的。”
“前半个月。”严铁鹰说,“他听说那边在查账。”
范江海把本子合上。他把手收回来,放在膝盖上,指头收拢了。
“老柴那边呢。”
“老柴什么都不知道。”严铁鹰说,“我让他儿子别写家信,一个月以后自己回去说。说他水土不服,说他不干了。”
一句话,就把一个后生半年记下的东西,说成了水土不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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