范江海没说话。他把桌上那页批件拿起来,对着窗户看了一眼。纸薄,光透过来,第一行那三个字比别的字黑。
那三个字是后添上去的,压在纸上,跟压在人身上一样。
四楼东头那间屋从前是老屈的。老屈在里头坐了十二年,走的时候把相片从玻璃板底下抠走,玻璃上留下一块干净的方形。这栋楼里的桌子他排了一年,头一回有一张桌子是他没排过的。
头一回,有人坐上了他没安排过的桌子。
下午五点,江涛来了。围巾没解,进门在屋里走了一圈。
“哥,姓郝的跟了我五年。”
“钱是他经手的。”
“钱是我给的。”江涛说,“他替我拿着,是他替我拿着。要清,我自己清。”
“你清了三个月。”
“我正清着。”
“你清的时候,他一张一张往外数。”范江海说,“数到哪一天,你自己心里没底。”
江涛把围巾扯下来,攥在手里。
“他是您的人,我不是。”他说,“可他动我的人,得跟您说一声。”
“说了。”
“他跟您说了。”
“他跟我说,纸上有他。”
江涛站在那儿,脸上的笑没了。
“哥,我那边七八十号人,往后谁还听我的。”
“你自己挑个人顶上去。”范江海说,“把名字写给我。哪年来的,管哪一摊,写清楚。”
“姓郝的呢。”
“走了就是走了。”
五个字说得轻。说白了,这是一句狠话:人从我这儿走了,你别再想捞回来。
江涛把围巾搭在胳膊上,走的时候门带得很轻,没带上。
晚上回家,饭在桌上。王秀芹在灯下算账,本子摊开,铅笔搁在本子中间,笔头朝外。
“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那个姓严的,上个月来过家里一趟。”
“他来干什么。”
“送了半袋子冻梨,搁在门口就走了,没进来。”她说,“我在本子上记了一笔。”
“记的什么。”
“记了个日子,没记名。”王秀芹说,“名我记不上,他一年拿多少我不知道。他从我手里没拿过一分钱。”
她记了一辈子账,头一回只记日子,不记人。
她把铅笔拿起来,在本子那一行底下画了一道。
“这种账最难记。”她说,“难记的,就是最贵的。”
“他搁门口那半袋子梨呢。”
“在阳台上冻着。”她说,“我没动。哪天他来,我还他。”
“他不来呢。”
“不来就搁着。”王秀芹说,“东西搁着,这笔账就还是活的。”
一袋冻梨搁在阳台上,账就活着。人一天不来,这袋梨就得替她记一天。
范江海坐下吃饭。饭是热的,他吃到一半,抬头看了看门后头挂着的那件旧棉袄。棉袄是北岭带来的,袖口补过两回,早就不穿了,一直挂着。
“那件还留着。”
“留着。”她说,“扔了,就不知道那几年是怎么过来的了。”
一件穿不了的棉袄挂了这么些年,是怕人忘了自己是从哪条路上走出来的。
她把本子合上,又打开,翻到最后一页。
“你这个月,跟他坐过一桌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对。”她说,“上桌的人好算,不上桌的人,算不出来。”
十一点,屋里只剩他一个。
他把第二个抽屉拉开,把那三页纸拿出来。纸边毛了,角上卷着。第十六行那个名字上并排着两道铅笔印,一道深,一道浅。深的那道是他自己的,浅的那道笔尖粗,不是他的笔。
一道深,一道浅。深的是他自家的,浅的是别人替他把这行押死了。
他把纸摊在台灯底下。
门口有脚步。来人没敲门,门开了一道缝,人就站在缝里头。是严铁鹰。
“东西落了。”
“什么。”
严铁鹰走到桌前,把桌角那个巴掌大的本子拿起来,塞进兜里。本子用皮筋捆着,皮筋松了,从里头滑出一张纸,对折了四折,落在地上。
他把纸拾起来,捏在手里。
“这个也是我的。”
“打开看看。”
“不必。”严铁鹰说,“上头是空的。”
他不用看。纸上有没有字,他心里头比谁都清楚。
他把纸塞回兜里,退了两步,转身出去。门还是没关严,留着一道缝。
范江海等脚步声下了半层楼,才把台灯往桌前挪了挪。
桌上什么也没留下。只有一小块灰,是那个本子压出来的印子,方方的,比手掌小。
他把三页纸收回抽屉,往里推。抽屉上没有锁。锁是三年前他自己让人拆的,那时候他嫌钥匙多。
抽屉推到底,没有响。
楼道里的脚步一层一层往下,没停。
桌上那点灰还在,方方的,比手掌小。他心里头门儿清:这院子往后的事,怕是轮不到他一个人做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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