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〇二年二月,京城。
“那个开车的人,前天走了。”
柏向南说这句话的时候,手上还捏着一页纸。纸是上午送来的,名字在第一行,后头添了两个字。
“哪个开车的。”
“江涛公司里那个。姓郝,四十三,住西边那片楼。”柏向南说,“前天早上有人到他屋里,让他把东西收了。中午他自己走的,没让人送。”
“谁让的。”
柏向南把那页纸搁在桌上。
“严铁鹰。”
范江海低下头看。第一行只有三个字,严铁鹰,后头添的那两个字是副部。底下空着,没跟旁人的名字挤在一处。
这页纸是四天前拟的。拟的时候,第一行坐的是另一个人,姓屈,五十九,在这个位子上等了十二年。
老屈是昨天下午搬的屋。
柏向南在楼道里碰见他。他一手提着一只竹壳暖瓶,一手抱着一个纸袋子,袋子里是书,书脊都磨白了。他看见柏向南,站住,把暖瓶换了一只手。
“小柏,我那间屋,给谁了。”
“叔,我不好说。”
“你说不说都一样。”老屈说,“昨儿晚上就有人进去量窗帘了。”
“您去哪儿。”
“有地方去。”老屈说,“等的年头太长,人就忘了自己在等什么。”
“家里人呢。”
“老伴前年没了。”老屈说,“闺女在这边念书,去年考上的,宿舍里有她一张床。我跟她说,爸换个地方上班,路远,回不来。”
“她信了。”
“她十七。”老屈说,“十七的孩子,你说什么她信什么。”
他走了几步,又停下。
“小柏,你替我带一句话。”他说,“我那张桌子,抽屉是坏的,拉到底会掉。让他别使劲。”
老屈走的时候没回头。柏向南后来进过那间屋。桌上空了,玻璃板还压着。板子底下原来压着一张相片,一家五口站在一座院子门口。相片给抠走了,玻璃上留着一块干净的方形,四周全是灰。
一块干净的方形,四周全是灰。人走了,就留下这么块地方。
“玻璃板他没揭。”柏向南说,“就抠了那一张。”
“量窗帘的是谁。”
“两个后生,不认得。”柏向南说,“我问了一句,他们说是上头的活儿,别的没说。”
严铁鹰是中午到的。他没敲门,门响的时候他已经站在门槛上。皮鞋上一层土,裤腿上那道白印子洗掉了,换了一块新的。
“报到。”
“坐。”
“站着说。”严铁鹰说,“三句。”
“那个姓郝的,谁让你办的。”
“没人让。”
“我让你办过吗。”
“没有。”严铁鹰说,“纸上有他。去年那三页纸,第十六行,名字后头带着数。”
范江海把茶杯推到桌沿。
“那三页纸是我的。”
“是您的。”严铁鹰说,“搁在第二个抽屉里,抽屉没锁。我看了两回。头一回没敢记,第二回记了。”
“他是我弟公司里的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严铁鹰说,“他从二叔那边拿过三回钱,回回都签了字。人是我让他走的,手续他自己签的。他家我没碰,孩子还在念书。”
“你先办的他,还是先来看我。”
“先办的他。”严铁鹰说,“办完才来。”
屋里静下来。窗外有人扫院子,扫帚一下一下,贴着墙根过。
“我上个月没说过让你动人。”
“您说过。”严铁鹰说,“一九九九年十一月,在西边那个点上。您跟管调运的人说,经手的人不能留。我站在门后头。”
范江海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从前你不这么办事。”
“从前我没提上来。”严铁鹰说,“提上来了,名下的事就得办干净。”
“什么名下。”
“我名下的。”严铁鹰说。
“名单上还有谁。”
“还有十五个。”严铁鹰说,“经手的人,一个不落。”
“哪几个我划过。”
“第十六行那个您划过。”严铁鹰说,“旁的您没划。没划的,我替您排了先后。”
范江海把桌上那支铅笔拿起来。笔尖断过,一直没削。
“先后是谁定的。”
“事情定的。”严铁鹰说,“先动钱的,后动纸的。”
范江海没接这句。他把批件翻过去,背面是白的。
“手底下要人,你报个单子。”
严铁鹰从兜里掏出一张纸,对折了四折,摊开,搁在桌上。上头七行,七个名字。
范江海一行一行往下看。头一个是他在老站上的部下。末一个也姓严。
“末一个是谁。”
“我侄儿。”
“多大。”
“二十七。”严铁鹰说,“在县里开车,开了六年。”
“换一个。”
严铁鹰没动。他站着,两只手垂在两边。屋里静了几秒。这些年,他头一回没应那个字。
“换谁。”
“北岭有个柴师傅,你打听得到。”范江海说,“他儿子二十六,在西边电厂看机器,等一个名额等了两年。”
“要过来干什么。”
“开车。”
“他会开。”
“他爹会开。”范江海说,“他爹给我送过两回东西,送到机场,交给一个后生。两回都没打开看过。”
严铁鹰低头看了那张纸一眼。
“我侄儿呢。”
“你侄儿在县里开车。”范江海说,“县里也能开。”
严铁鹰把纸折回去,还是四折,塞进兜里。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。
“主任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那个侄儿,您没见过。”
“没见过。”
“那您不用记他。”严铁鹰说,“我记着就行。”
一句话,把自己的侄儿从名单上划走了,这份人情,他记在自己账上。
门带上了,留着一道缝。楼道里的风从那道缝进来,把桌上那页纸吹起一角。范江海伸手压住,压了很久。
下午三点,柏向南又来了一趟。
“铁鹰的屋定了,在四楼东头,一间,门口挂牌子。”
“牌子写的什么。”
“就他的名字。”柏向南说,“光一个名字,一个头衔,底下一行电话。”
“他屋里有什么。”
“一张桌,两把椅子,一个柜。”柏向南说,“桌上是空的,一份文件也没有。”
“柜呢。”
“柜锁着。”柏向南说,“钥匙在他兜里,没往上传。院里配钥匙的老周问过他一句,他说他有。”
“他跟你要过什么。”
柏向南把手里的本子换了个手。
“这半年他问过三回。”他说,“头一回问,一个人怎么调进来。第二回问,东西归谁管。第三回……”
他停住了。
“说。”
“第三回问,您的日程是谁排的。”
问日程,就是问这个院子里,谁的钟最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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