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回家,饭已经摆好了。桌上两双筷子,一双是他的,一双是儿子的。儿子没回来。
那双筷子摆得正正的,跟在那儿等人一样。
范江海坐下,吃了两口。抬头的时候,他看见桌上还搁着一样东西。
那双布鞋。鞋尖朝外,摆得很正。是三天前儿子从地上捡起来摆的,谁也没动过。
三天了,谁也没动过。这双鞋搁在桌上,跟一桩没人认的案子一样。
王秀芹从厨房出来,把一碗汤放下,又回身拿了一个纸袋,搁在布鞋旁边。
“什么。”
“相片。”
她把相片倒出来。三十六张,摊了半张桌子。
三十六张,一张是一段日子,段段都是花钱的日子。
“我从他箱子里把照相机拿出来了。”她说,“里头那卷胶卷没洗。我拿去洗了。”
范江海一张一张看。有的是房子,有的是路,有的是饭馆里的一桌菜。有一张是孩子们。
七个孩子,站在一片草地上,背后是一栋房子。七个都是中国面孔,穿得都不薄,笑得都很开。
七个孩子笑得都很开。他们哪儿知道,照相的这一顿饭钱,是从谁家柜子里出去的。
“这张是我挑出来的。”王秀芹说。
“挑它干什么。”
“洗相片的师傅问我,这是谁家的孩子。”王秀芹说,“我说是我们家的。”
她停了一下,手在围裙上按了按。
“他说,这样的照片,他一个月洗好几卷。”
一句话,把他心里那点侥幸捅破了。这不是他一家的孩子,是一楼人的孩子。一卷一卷洗出来,谁也不当回事。
范江海把那张照片拿起来。他认得几张脸。认得孩子的脸——去年在食堂见过,在楼道里见过,在别人家的客厅里见过。那几张脸后头,是几张他更熟的脸。那几个孩子的爹,都在同一栋楼里上班。有人给他敬过酒,有人跟他一起开过会,有人上个月还让人送来一盒茶。
脸都熟。就是没想到,脸后头站着这些孩子。
“我把它搁这儿,不是因为它是一张相片。”王秀芹说。
“那因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他照这张相的时候,笑得很自然。”她说,“他没学谁。他是当我就是这样。”
这句话比骂他一顿还狠。儿子不是学坏的,是照着学的——照着他这个爹学的。
范江海没说话。他把照片搁回布鞋旁边。王秀芹把另外三十五张收进纸袋,起身走到墙角,拉开第三个柜子的门,把纸袋放进去,关上,拧了两下。
拧了两下。她锁柜子从来不拧两下。
十一点,儿子回来了。
他喝了酒,进门先开灯,看见他爸坐在桌边,脚在门槛上停了一下。
“爸,还没睡。”
“坐。”
他坐了。桌上那双布鞋在他手边,他看了一眼,没碰。
“车我还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顾问那个事,我签了。”儿子说,“我签的时候没写你的名字。”
没写名字,可名字早写上去了。这话听着像给他摘干净,其实是一根绳子,递到他手里。
范江海把那张照片推过去。
儿子低头看了一眼,没拿。
“妈翻我箱子了。”
“我让她翻的。”
“翻就翻。”儿子说,“同学合影,怎么了。”
“这上头,谁家的车去机场接的你。”
儿子不说话了。他把照片拿起来,捏在手里,捏得纸边发了皱。过了一会儿他笑了一声。
“爸,你问这个干什么。”
“我问你。”
“他爸也是这样的。”儿子说。
屋里静了。
这一句话,把一屋子人的底都掀开了。
范江海看着他。儿子说这句话的时候,口气很平,像在说今天那碗汤淡了。他脸上没有得意,也没有怕。
没有得意,也没有怕。他儿子说出这句话,是当成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在说。
“你说什么。”
“我说他爸也是这样的。”儿子又说了一遍,“爸,这有什么稀奇的。”
范江海的手按在桌沿上。
“哪个同学。”
儿子没答。他把照片翻过来。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字,一行汉字,七个名字,一个挨一个。字是他自己的字,写得很快,笔画连在一起。
七个名字挤在一行里,写得那么快,跟随手记个电话一样。
他把手指头点在其中一个上。
“这个。”
范江海低下头去看那三个字。
他愣住了。
这一眼下去,心里头有块东西塌了,塌得一点声都没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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