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〇二年一月,京城。
三页纸,十七笔,十六个名字,一个空着。
那一个是空的,可比十六个名字都重。
柏向南是三点来的。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,等屋里的灯亮了,才抬手敲门。纸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,一边毛着,角上卷了。
“列出来了。”
范江海把台灯往桌前挪了挪。台灯是旧的,罩子歪着,光压在纸上,纸边的毛茬立起来。三页纸铺开,铅笔写的,一笔一行,行末都跟着一个人的名字。
六年,十七笔。
“头一笔是一九九五年八月。”柏向南说,“末一笔是上个月。”
“经手的人,都在这上头了。”
“十六笔有名字。”柏向南说,“有一笔空着。”
“哪一笔。”
“头一笔。”他说,“那笔是现钱,人走以前在家里给的。谁给的,小子没说,家里也没人看见。”
范江海一行一行往下看。名字大多是熟的。他弟弟公司里管钱的,他妹妹公司里开车的,还有一个,是他自己车队里的。
他拿铅笔在名字上画圈。画到最后一行的时候,铅笔尖断了。
断口是个白茬。他把断铅笔搁在纸上,没再削。
铅笔断在名字上。他画了一辈子圈,这一回画不下去。
“这三页,谁看过。”
“就我一个。”柏向南说,“小杜昨天下午抄的,昨晚送到我这儿。原底子她烧了。”
“以后不用烧。”范江海说,“锁起来。”
一张纸烧成灰,数烧不掉。数在纸上是一张纸,在人心里就是一根钉子。
上午十点,江涛来了。
他进门先笑,走到桌前看见那三页纸,笑就停在脸上。他把纸拿起来,看了一行,又放下,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。
“这是小杜的字。”
“她办事,你知道不知道。”
“知道个大概。”
“大概。”
“哥,钱不是我给的。”江涛说,“是小子打电话要的。他要交学费,要租房,要买车。”
“他给你打过几回电话。”
“记不清,十来回。”
“他张口你就给。”
“他叫我二叔。”江涛说,“他叫一声二叔,我能不给。”
“你给了几笔。”
“三笔。”江涛说,“都在这上头顶着名字,我赖不掉。”
范江海把最后一页翻过来。
“最后一笔,谁给的。”
“那笔不是从我这儿出的。”
“从哪儿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江涛说,“小子说,那天是同学家里的车来接的他。钱是上了车以后,人家在车里递的。”
“哪个同学。”
“他没说。”江涛说,“我问过。他说我不懂那边的事。”
一句“你不懂那边的事”,把二叔挡在了车门外头。这一家子人,谁都以为自己在给小子办事,其实都被人拿着当了一回手。
江涛把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。屋里暖气烧得足,他额头上还是有汗。
暖气是热的,他这汗是凉的。
“哥,小杜跟了我七年。”他说,“她嘴严。”
“嘴严,才好。”范江海说,“她数得清你哪一笔是哪一笔。”
江涛不说话了。
“你自己的人,你自己清。”范江海说,“清干净了,谁来接她的位子,写个名字报给我。”
小杜是第二天走的。走那天来了楼下一趟,没上去,把一个纸盒子交给传达室。盒子里是七串钥匙,用皮筋捆着。
七年,七串钥匙。交出来的时候,一句话没留。
下午,范江海去了一趟车队。
车队在院后头,一排平房,门口停着四辆车,都擦得干净。柴师傅蹲在地上换一块垫子,听见脚步,站起来,两只手贴在裤缝上。
“主任。”
“你替我送过两回东西。”
“送过。”
“送到哪儿。”
“机场。”柴师傅说,“交给一个后生。后生拿了就走,不认得我,也没说话。”
“谁让你送的。”
“柏秘书给的字条。”
“字条呢。”
“烧了。”柴师傅说,“柏秘书交代,送完就烧。”
范江海看着他。柴师傅五十六了,从北岭跟出来的,手上的冻疮一到冬天就裂,裂开的口子一道一道。
那口子一道一道,跟车辙似的。这样的手跟了他半辈子,一句苦没说过。
“你儿子多大了。”
“二十六。”
“在哪儿。”
“在西边那个电厂。”柴师傅说,“等一个名额,等了两年。”
“你先回去歇着。”
“主任。”柴师傅说,“我什么也不知道。我就是开车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柴师傅站了一会儿,把手在裤子上擦干,转身回平房去了。走到门口他又停下,回头说了一句。
“主任,那两回,我没打开看过。”
“嗯。”
那个名额后来没给他儿子,给了另一个人。柴师傅没来找过,他回了北岭,走以前把车擦了一遍,钥匙交在传达室。
他心里头门儿清:开车的,轮不到自己挑路。可他不知道,那一把钥匙交出去,交的是他自己这辈子的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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