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起身走到墙角的第三个柜子前。柜子上头搁着一个报纸包，报纸是一九九五年八月的，边上发脆，角上折着。她把报纸包拿下来，没拆，搁在桌上。
报纸脆得一碰就掉渣。这一包东西，在柜顶上搁了六年。
“你拿它干什么。”
“让他看看。”她说，“他要是认得，我就收回去。”
这话说得平，可她心里头是攥着的：认得，是母子；不认得，就不是她生的那个人了。
范江海看着那个报纸包。灯不亮，报纸上那行铅字朝外。
第二天早上，柏向南拿来一张纸。
“岗上那个兵，调走了。”
“调哪儿。”
“最西边那个门，看仓库。”柏向南说，“他什么也没说，就是哭了一场。走以前他们班长跟他讲了一句话：那天那根竿，你不该抬。”
一个刚补进来的兵，抬了一下竿，前程就抬没了。竿是铁的，人是肉的。
范江海把那张纸看了，放在桌上，没签。
“他叫什么。”
“吴小成。”
“记着。”
柏向南应了一声，把纸拿走。走到门口他又停下。
“主任，昨天那辆车，下午开走了。开车的是个生人，二十来岁。”
“嗯。”
“要不要问一句是谁家的孩子。”
“不用。”范江海说，“问了他也不说真话。”
儿子是十一点回来的。
他进门，屋里没开大灯。王秀芹从里屋出来，把那个报纸包推到他手边。
儿子看了一眼。手伸出去，停在半路，又收回来。
“妈，你还留着这个。”
“你认得。”
“认得。”他说，“做小了，穿着挤脚。”
一句话，把娘纳的三层底撂在了地上。
他把报纸包往边上推，推得很轻。报纸角上掉下一小块，落在地上。王秀芹弯下腰捡起来，捏在手心里，进了里屋，把门带上了。
她捡那一小块报纸，跟捡心尖上掉下来的肉渣一样，捏得指头都白了。
屋里剩他们两个人。
“坐下。”
儿子坐了。
“我问你三句话。”范江海说，“钱哪来的。”
“自己挣的。”
“谁给你挣的。”
“同学。”
“哪个同学。”
儿子不说话。
“第二句，车谁的。”
“我朋友的。”
“你朋友是干什么的。”
“做生意的。”
“他为什么把车借你。”
“他愿意。”
“他图什么。”
“他什么也不图。”儿子说，“人家比咱家有钱。”
“那你还坐他的车。”
“我坐他的车，是给他脸。”儿子说，“他心里也是这么想的。”
“第三句。”范江海说，“那边有几个人知道你姓什么。”
儿子抬起头。
“爸，你什么意思。”
“意思是，你今天从院门进来，报了三个字，竿就抬了。你开着一辆不知道谁的车，在这院里放了三个钟头。有人看见了你，也看见了车。”
“看见又怎么了。”
“看见就够了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
“你怕不怕不要紧。”范江海说，“你在外头，你就是我伸出去的一只手。人家不用抓你，抓住那只手就行了。”
一只伸出去的手，剁不剁，不看手，看人家什么时候动刀。
儿子笑了一声。那笑跟他二叔很像。
“爸，你把我送出去的时候，说的是让我见世面。我见了。”他说，“那边的人，同学也好，房东也好，知道我是谁，都客气。我一顿饭花掉的钱，够咱楼下那条街上吃一年。你现在跟我说这些，晚了。”
“你回来。”
“我不回来。这边没意思。”
“再说一遍。”
“没意思。”他说，“你在这儿，也是天天算账。我不想算。”
范江海站起来了。
“你说什么。”
“我说我不想算。”儿子说，“爸，你算了一辈子，你算出来什么了。”
这一句是往他心口上戳。他算了一辈子，算的都是别人的数，唯独没算过自己这个儿子。
范江海抬手，打了他一巴掌。
声音很响。儿子的脸偏过去，头发甩到耳朵后头。他退了半步，后腰撞在桌沿上。
这一下打出去，他手心里发麻。他这双手签过多少字，头一回办的是这么一件事。
桌上那个报纸包掉了下来。报纸散了，一双布鞋落在两个人中间，鞋底朝上，纳的线一道一道，针脚歪。
针脚歪，那是一针一针扎出来的。歪一针，手上就扎一下。
里屋的门开了一条缝。王秀芹站在里头，看了一眼地上的鞋，没弯腰，把门又关上了。
这一回她不弯腰。鞋是她做的，她认得；可这一回，她不捡了。
儿子站在那儿，手没抬起来捂脸。他看了看地上的鞋，抬起头看他爸。
“爸。”
范江海没说话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这是他第一次打儿子。
“爸，”儿子又说了一遍，“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他把后半句咽在嘴里，没有马上说出来。
那半句话就那么悬在屋里，他张着嘴，谁也没有伸手去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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