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〇一年十二月,京城。
车在院门口被拦下了。
一辆黑色的长车,停在岗亭前,车头抵着杆。哨兵弯下腰,敲了敲窗,让里头的人下来登记。车窗降下来一半。
“范主任。”
“登个记。”
“我爸。”
哨兵直起身,往车里看了一眼。后座空着,副座上搁着一个纸袋。他把杆抬了起来。
柏向南是中午才知道的。他下楼的时候,那辆车停在办公楼前的空地上,斜着,占了一个半车位。
“登记本上写的是什么。”
“没写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报了您的名,竿就抬了。”
“岗上是谁。”
“新来的,上个月才补进来。”
范江海站在窗前看那辆车。车身擦得亮,照得见楼影。他看了有一分钟。
“把岗上那个名字记下来。”
下午三点,儿子上楼了。
楼道里有人跟他打招呼,他一路点头,谁也没认出来。推门进来的时候,先低头看自己的鞋,再抬头。
“爸。”
他比去年高了一点,头发留长了,盖住耳朵。衬衫是白的,袖口卷到小臂,手腕上有一块表,表带宽,压着腕骨。
屋里坐着三个人,都站起来了。他挨个看了一眼,手没伸,径直走到桌前,往沙发上一坐,把腿架起来。
“今天有会?”
“有。”
“那我等着。”
“你先说事。”
“没事。”他说,“回来看看。”
范江海把桌上的文件合上。那三个人看眼色,一个一个出去。柏向南最后走,把门带上,站在门外。
“车谁的。”
“朋友的。”
“哪个朋友。”
“做生意的。”儿子说,“人家知道我回来,非要借我开几天。”
“还回去。”
“爸,就开两天。”
“今天。”
儿子笑了一下,把腿放下来。
“行。”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回头,“晚上家里吃饭。二叔、三姑都来。我妈让我跟你说一声。”
“你妈什么时候跟你说的。”
“刚才。”儿子说,“电话里。”
门关上以后,范江海坐到椅子上。柏向南进来收拾桌上的杯子,看见他手里那支笔滚到桌边,停在本子边上。
“主任,用不用我打电话,把车先送回去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那车停在楼前头,来的人都看得见。”
“看得见就看得见。”
柏向南在本子上写了一行,写完把本子合上,退出去。
下午五点,一个姓李的老同志来找他签字,管器材的,今年五十八。他在门外站着等,手里捏着一沓单子。儿子从屋里出来,往楼道那头走。老同志让到墙边,把身子贴住墙。儿子过去的时候点了下头,没认人。
老同志进屋,把单子放在桌上。范江海一张一张看,看见他手背上有一块青。
“手怎么了。”
“开门夹的。”
签完,老同志拿着单子往外走,到门口又回头,看了一眼沙发上那个陷下去的印子,什么也没说。
那顿饭摆在老房子里。
一张圆桌,坐了九个人。菜上得快,先上四个凉的,再上热的,一道一道往上摞。儿子坐在范江海右手边,一晚上都在说话。说那边的房子,说那边的路,说学校里有人开着车上学。
江涛接得最勤,一口一个小子有出息了,一边说一边给他夹菜。范江梅坐在对面,低头喝汤,汤勺搁在碗里,没再动。
“二叔,”儿子忽然说,“北边那个电厂,我听人说过。”
江涛的筷子停在半空。
“哪个电厂。”
“手续不全,卡住了。”
“谁跟你说的。”
“那边有人知道。”儿子说,“他们都知道我姓什么。”
桌上静了一下。
江涛笑了。
“小子,你这一趟回来,学会拿人了。”
“我拿谁。”儿子说,“我就是听了一句,跟你说一声。”
“你这一句,是替我着急,还是替你自己铺路。”
“二叔,我不铺路。”儿子说,“我在那边,一提我爸,什么都好办。”
一桌人都不说话了。有人把杯子端起来又放下。范江海一直在吃。那道清蒸的鱼上来,摆在当中,鱼眼朝着他。
“爸,”儿子说,“那边有个公司,想让我挂个名。”
“什么名。”
“顾问。”他说,“不用干活,一年给的钱比我打半年工多。”
“人家图你什么。”
“图我爸。”
桌上有人笑了一声,笑完觉得不对,收住了。
“你回话没有。”
“还没。”儿子说,“我等你一句话。”
“我这句话没有。”
“爸——”
“吃饭。”范江海说。
他夹了一筷子,搁在碗边,没吃。
儿子又拿出东西来分。给二叔一个皮夹子,给三姑一条围巾,给他母亲一个盒子。盒子是方的,外头包着纸。王秀芹从厨房出来端汤,把盒子接过来,放在灶台上,没打开,转身又进去了。
散席的时候,范江梅站在门口没走。
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今天那句话,是当着我们说的。”
“哪句。”
“一提我爸,什么都好办。”她说,“这句他敢当着一桌人说,就敢当着外头的人说。”
范江海没接。他把她那条围巾递给她,她接了,下楼去了。
十点半,人走完了。
王秀芹把碗收完,坐到桌边摊开本子。她这一页很短:买菜、酒、鱼。她在最后添了一行。
“他这一趟回来,带了多少钱。”
“没问。”
“我问了。”王秀芹说,“他说是他自己挣的。”
“哪来的。”
“他不说。他说我不懂那边的事。”
“他箱子你翻过没有。”
“我不翻。”王秀芹说,“他箱子是他箱子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我翻了。”她说,“三件毛衣,一个照相机,两瓶酒。酒是给你弟弟的。底下压着一张纸,一个月一寄,是那边的账单。”
“多少钱。”
“我不认得那边的数。”她说,“我照着上头的数,用铅笔在边上描了一遍。描完我把本子合上了,坐到天亮。”
她不认得那边的数,笔尖一下也没抖。认不认得是本事,记不记,是她的规矩。
范江海过去看那页纸。她把她记得住的都写了。一九九五年八月,走的那一趟,机票、学费、换的外汇;往后每一年,每一笔。最后那一行的字比前头的都小。
“这一行写的什么。”
“我自己看的。”王秀芹说,“他走的那年,我给他做了一双布鞋,纳了三层底。他说那边不穿这个,留在箱子底下了。后来是我收起来的。”
那双鞋收了六年,三层底,一针没开线。儿子走远了,鞋还在原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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