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〇一年十二月,京城。
“这笔是谁的。”
柏向南把一张单据搁在桌上。纸不大,边角卷着,一处的数写作柒,一处记的是九,两个数像一对兄弟,谁也不认谁。
“三年前进的。”他说,“进的时候我没经手。出的那一头,也没落名。”
“差多少。”
“按哪一头算都不小。”柏向南说,“主任,这张纸压在箱子底下三年,我今天才翻出来。”
范江海把纸拿起来,翻过去看背面。背面是空的。他放回桌上,指头在纸边上按了一下。
“我不记得。”
“您不记得。”柏向南说,“就没人记得了。”
一张纸记不清,是纸的事;一个主任记不清,是一摊子人的事。
“还有谁看过。”
“集团那边看过一眼,二哥那边另有一本,您儿子那边汇出去的钱,又是另一个数。”柏向南说,“三个数,加不到一块儿。”
“那就别加。”
“不加,这笔就一直挂着。”
“挂着。”范江海说,“挂着是一个数。落在人名上,是一条命。”
柏向南在本子上写了一行,写完把本子合上,两只手压着。
“要不要查一查,是哪一头记错了。”
“不查。”范江海说,“记错的是纸,不是我。”
“那我把这张纸放回箱子。”
“放回去。”
“要不要在背面落个日子。”柏向南说,“哪天翻出来的,写一笔,往后好对。”
“不写。”范江海说,“写上了日子,它就成了哪一天的事。没日子,它就是一笔糊涂账。”
柏向南把纸收进牛皮纸袋,袋口折了两折,没封。
何会计是上午十点来的。五十九岁,管账三十年,手里拎一个蓝布包,进门搁在桌角上,人不坐。
“范主任,账我带来了。”
“念。”
他把本子翻开,一行一行往后念。念到中间停了。
“这儿不清。”
“哪一行。”
“不是哪一行。”他说,“是处处不清。”
数错能改;处处不清,是根子烂了。
范江海伸手把本子拿过去。他没细看,翻到最后一页。最后一页上没有数,写着四个字:此处不清。下头签了一个姓,姓何,名字没写。
“你不签数,签个字干什么。”
“证明这本账是我交的。”何会计说,“范主任,我算盘打了三十年,今年头一回,打出一本我自己看不懂的账。”
说白了,他不是算不出来,是不敢算出来。
“看不懂就歇着。”
“歇不起。”何会计说,“我老伴的药一个月一回,断不了。”
他把腰上那串钥匙解下来,放在本子上头。钥匙十一把,每把上贴一块白胶布,胶布上写着号。最末一把上没有胶布,秃的。
“这把开哪儿。”
“开我自己的抽屉。”他说,“抽屉空了。”
他从布包里拿出一个算盘,搁在桌角,推正。算盘缺一颗珠子,第三档上是一个空格。
范江海看了那个空格一眼。
“缺的那颗呢。”
“掉了。”何会计说,“掉了七八年,一直没配上。”
“配一颗。”
“配不上。”他说,“这算盘是仓库里发的,早就不做这种了。”
缺一颗珠子的算盘,一辈子算不出整数。这账,七八年前就少了一颗。
严铁鹰是这时候进来的。他在门边站着,不看何会计,看那串钥匙。
“主任,人我送。”
“送哪儿。”
“东门口,看收发。”严铁鹰说,“何会计年纪到了。”
何会计把布包夹在胳肢窝里,往外走。走到门口他回过头。
“范主任,那一页上的字,您留着。”
他出去以后,桌上剩下那本账、那串钥匙、那个缺珠子的算盘。范江海没翻那本账。他把钥匙串推给严铁鹰。
“收了。”
严铁鹰把钥匙装进兜里。他走以前,把何会计刚才坐过的那把椅子往桌子底下推了一下。椅子腿上有一块磨得发白的漆。
“主任,”他说,“东门口那间屋,冬天冷。”
“他没闹。”范江海说,“没闹的人,冷一点也不出声。”
下午江涛来了。他一进门就把椅子拉开,坐得离桌子很近。
“哥,我短一笔。”
“多少。”
“不说数。”江涛说,“说了你也不记。”
“你要什么。”
“我要北边那口老井的钱。”江涛说,“封井的收尾款,纸上搁了半年,谁也不敢往下走。”
“那笔钱是给谁的。”
“给北岭的。”江涛说,“哥,那是死钱。井都填了,人还等着。”
“死钱你也要。”
“哥——”
“拿去。”范江海说。
江涛愣了一下。他手伸进兜里摸烟,摸出来捏着,没点。
“你不问我干什么用。”
“不问。”
“你怎么不问。”
“我问了,你能说真话。”
“哥,我这一笔下去,年底就能回来。”
“回不回来,是你的事。”范江海说,“北边那些人,得先过冬。”
“过了冬天还有春天。”
江涛把腿架起来,又放下去。
“哥,我把话放这儿。这笔钱我要是回不来,北边那些人骂的是我,不是你。”
“骂谁都一样。”范江海说,“名字是我的。”
名字是他的。这五个字,往后得一个字一个字地还。
范江海把桌上那张纸推过去。纸上是刚才那张,柒和九。
“这个你认得。”
江涛看了一眼,摇头。摇得很快。
“不认得。”
“不认得就搁着。”
“哥,你哪来这么多算不清的钱。”
“不是我算不清。”范江海说,“是没人替我算。”
江涛笑了一下,把烟塞回烟盒。他出门的脚步很快,下楼梯时鞋跟磕着台阶,磕到第三下,没了声。
严铁鹰晚上来报,话只有三句。
“何会计交了钥匙,没闹。东门口那间屋没炉子。北边电厂那笔手续,还是卡着。”
“谁问过那笔钱。”
“两个人问过。一个穿夹克的,问了两回,第二回带了个本子。”
“本子上记了什么。”
“没记成。”严铁鹰说,“他记的时候,我站在他旁边。”
“司马昭那边呢。”
“那顿饭,他又没来。”严铁鹰说,“连个回话的人也没派。”
范江海在窗边站了一会儿。楼下院子里停着两辆车,车顶上一层薄雪,谁也没扫。
“不来就不来。”
“主任,他手里那个组,年头不短了。”
“我这一摊子数,越乱越好。”范江海说,“谁想伸手,先得把数算清。他算得清,我就给他一张纸。”
他要的不是算得清,是没人敢来算。一张纸,比一箱子钱都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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