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一直算到夜里。台灯是旧的，罩子歪着，光压在纸上，就压出巴掌大那么一块亮。
蓝皮本上记的是家里的日常。买菜、米、油、水电、煤气，这几样她张口就报得出。她把这个数算了一遍，写在纸角上，写得很小，末了画一个圈。圈住这个数的时候，她手停了一下——一个月里她能算清的，就这么多。
说白了，这一圈里头是过日子的钱；圈外头那些个，不是日子，是别的。
旧账本是从柜子最底下抽出来的，纸都发黄了，边上起了毛。
第一页第一行是铅笔字：收，唐铁山五元。字是她自己的，写得秀气。那年她刚嫁过来，本子是新的，她坐在炕沿上写，写完这一行，抬头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就是个意思：从今往后，这个家的数归我记。
她一页一页往后翻。几十年的日子都在上头。
一九七七年那一页写着：她那年没添过一件衣裳。九四年那几页只记数，不记名。翻到最后几页，字比前头小了一半——眼睛不济了，心得更细。
最后那页上有一行是今年写的：娘家兄弟的娃，想来京里。后头空着。她把这一行看了两遍，没动。
这一行她不敢填。填了是她做主，不填就得等人开口。
她把牛皮纸袋里的单据倒出来，一张一张顺。顺到最后，底下压着一小摞存根——汇款单的存根，北边的地址，十七号，一百五一张。她数了两遍，三十四张，一个月不缺。
她把这摞存根码齐，搁在桌上，拿手压了压。只有指甲那么厚。
满屋子的东西，成箱的，成包的，成捆的，她一样也算不清。只有这一小摞，她能数出一个准数。
一屋子值钱的家什，她摸不到底；就这么一小摞薄纸片，她闭上眼都数得清。这日子过到这个份上，过的就是这个理儿。
范江海十二点四十到家。进门先把大衣挂在门后。
王秀芹坐在桌子左边，笔头朝外，跟平时一样。桌上摆着三堆东西，中间那堆还没合上。
“还没睡。”
“算账。”
“今天谁来过。”
“小柏送过一个纸袋。”她说，“严铁鹰来站了一会儿。”
“他说什么。”
“他说别人的数不归我管。”
范江海把椅子拉开，坐下，看了看那三堆东西。
“算出来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差多少。”
“差的不是钱。”王秀芹说，“钱在。数不在。”
他把那本旧账本拿起来，翻了两页，又放下。
“别算了。”他说，“钱在就行。”
“这话你说过。”她说，“你弟弟那两千八搁在第三个箱子里，两年了，你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“那笔钱他没要。”
“他不要，我更不敢动。”她说，“我今天问了三个人。你弟弟让我问你，你妹妹说剩不下，你儿子问我上回给了多少。三个人，三个数，加不到一块儿。”
三个人，三个数。她心里头门儿清：这个家从外头看是满的，往里头一摸，空的。钱是实的，数目是虚的；虚的那一头，早晚要出事。
“家里的事你不用管。”范江海说，“有我。”
“我知道有你。”她说，“我不知道有多少。”
说白了，光有个人顶不住事，得有个数才安生。
她低下头，把本子翻到最后那一页。空白的。她拿铅笔在上头写了两个字：总数。写完，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，她没往下写。
台灯照着她那只手，手背上有一条青筋。她眼睛花了，看数得把本子挪到灯底下。
“江海。”她说，“你答我一句，咱家有多少钱。”
范江海站在那儿，手搭在椅背上。他没答。
“你说个数。”她说，“大的小的都行。你说一个，我就记一个。”
他把手从椅背上收回来，看了一眼桌上那一小摞存根。十七号那三个字是江梅的字。
“我不记数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你不记。”她说，“以前是我替你记。”
她把铅笔搁下，横在纸上。这一回笔头朝里。
“我算到三点。”她说，“三点我还算不出来，就不是我的事了。”
她把那一小摞存根推到他手边。存根上是北边的地址，十七号，一百五。
范江海站着没动。他把那摞存根拿起来，翻过去看了一眼背面。背面是空的。
“睡吧。”
“你先去睡。”王秀芹说，“我坐着把这一页看完。”
纸上就两个铅笔字：总数，底下一片白。她心里头透亮：她要算到三点的，不是钱，是这个家剩下的底还够垫几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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