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〇一年十二月,京城。
“我要一张总数。”
王秀芹站在门口,没往里走。柏向南手里夹着本子,站起来一半。
“嫂子,您坐。”
“我不坐。”她说,“家里这些年进出的钱,你给我一张总数。一个数。”
“账不在我手里。”
“在谁手里。”
“有些在集团,有些在二哥那边,有些……”他把本子合上,“有些没进账。”
“没进账”三个字,比那些数都压人。
“没进账的有多少。”
“嫂子,这话我不能答。”
“你答不出。”她说,“你答不出,我自己去翻。”
柏向南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,搁在桌上,推过来。袋口没封,里头是一叠单据。他推得很轻。
“这是我能拿出来的。”他说,“别的我拿不出来。”
“拿不出来的东西在哪儿。”
“在您家里。”
她把纸袋抱在怀里,走了。走到楼梯口,她回过头。
“小柏,你跟我多少年了。”
“九年。”
“九年。”她说,“你记的那些本子,我一本也没看过。”
“嫂子,那本子记的不是钱。”
“那记的是什么。”
柏向南没答,把本子往怀里收了收。他没送她下楼,站在楼梯口看着她走出去。
那天下午,她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。
堂屋那张桌子不够用,她又在两边各搭了一块板。抽屉一个一个抽出来,倒空。
柜子后头的缝她拿手电照了一遍,照出两个包——江涛那天落下的,搁了一个多月,谁也没动。
她把包打开。里头一个纸盒,一条烟,一件叠着的毛衣,是新的,没人穿过。
没有一张字。
她把东西摆成三堆。
能对上数的是一堆。存折四本,两本写她的名,一本写儿子的名,一本封皮破了,是早年从北岭带出来的。
第三个箱子打开,里头一个信封,装着两千八,搁了两年,没动。
对不上数的也是一堆。柜子里成箱的东西,别人送来的,伙计拉回来的,过年过节堆在阳台上的。
阳台上还摞着两个纸箱,胶带没拆,上头的字是别人写的。
这些东西有多少,值多少,她一个数也没有。她只记得每一样是什么时候进来的,谁拎来的。
没名没姓的是第三堆。牛皮纸袋里那叠单据,买票的、住店的、吃饭的,签的字她认得,是柏向南的。
她坐下来,拿那支铅笔,在纸上分了三栏。写完三栏,她发现第三栏最长。
记了半辈子账,她头一回看见自家的账是这个样子。
铅笔削过好几回,只剩一截,捏在手里很短。
她拿起上头那本存折,一页一页看。
进的钱她认不出几笔,出的钱她认得:学费、机票、一处房子的物业费。经办人的签字都是一个人的笔迹,柏向南。
翻到中间,她认出一行——一九九三年三月,存进一笔,凑了个整数。
那一年她娘家弟弟来找过她,是她自己开的口。
她把存折合上,搁回第一堆里。
那一堆不算小。可是她数着数着就发现,这堆里的每一笔她都认得,别堆里的每一笔她都不认得。
她认得的那一堆,写得下;她不认得的那一堆,堆在地上,占了半间屋子。
电话是她自己打的。先打给江涛。
“嫂子,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。”
“你哥这边的家底,你知道个数不。”
那边停了两秒。
“嫂子,你这话问得我难受。”江涛说,“我这边乱着呢,账都在别人手里过。你要问,问哥。”
“你是他弟弟。”
“弟弟也是外人。”他说,“家里的事,哥说了算。”
她挂了,又打江梅。
“江梅,你那边一年到头剩多少。”
“剩不下。”江梅说,“二十七个人,房租、工钱,利落下来就够发工钱。”
“你每个月给娘寄的那笔,从哪儿出的。”
“从我自己的工钱里出的。”江梅说,“嫂子,你算这个干什么。”
“我算不出来,才问你。”
“嫂子,”江梅说,“你别算了。这数算出来,你更睡不着。”
第四个电话她攥着听筒犹豫了半天,还是打了。打给娘家兄弟。
“姐。”
“娃的事怎么样了。”
“不去了。”兄弟说,“他自己说不去了。姐,你别为这个跟姐夫开口。开一次口,你在那边就矮一截。”
“我没开口。”
“我知道你没开口。”兄弟说,“你要开了口,我就得还。姐,你日子过得好,我这边就行。”
她把听筒放下。这一通电话里没有一个数。
第三个电话打给儿子。儿子在电话里声音亮。
“妈,你给我汇点钱,上回那点不够。”
“上回给了你多少。”
“你不记得了?”
“我不记得了。”王秀芹说。
儿子笑了一声,说那你回头看看汇款单。
她把听筒放下,坐了一会儿,在纸上写下三个数:一个是“问哥”,一个是“剩不下”,一个是“上回那点”。
三个数加不到一块儿。
一个家算到最后,加不到一块儿。
第二天上午,她问了司机老周一句话。
“老周,你家里一个月开销多少,你记得不记得。”
老周愣了一下,说记个大概。
下午,柏向南来了电话,声音压得低。
“嫂子,老周调走了。调去看库房。”
“谁调的。”
“上面说,您身边的人嘴要严。”
“我没让他往外说。”
“嫂子,”柏向南说,“您一问他,他就得答。他一答,就是他说出去的。”
她把电话放下,手在桌上按了一下。
老周给她开了四年车,家里有个上学的闺女。这一笔她没往本子上写,可她记住了:从这个月起,她不问人了。
傍晚严铁鹰来过一趟。
他进门不坐,站在桌子边上,看了一眼摊开的纸。三栏,字不多。
“嫂子,您要算,就算您自己那一头。”他说,“别人的,您算不了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那些数不归您管。”严铁鹰说,“您一管,别人就得动。”
“外头有人议论没有。”
“有。”他说,“我压得住。”
“压得住,你还来看我睡没睡。”
他从兜里摸出烟盒,捏了一下,没抽,又装回去。
“你今天来干什么。”
“他让我来看一眼。”
“看什么。”
“看您睡了没有。”
他说完就走。门口的鞋垫歪了,他用脚背蹭正了才出去。
鞋垫都给人蹭正了,这一屋子的账,他一个字也不许她算。她哪儿知道,这张总数她这辈子等不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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