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天小说网 >> 荒原之上1979 [书号3681762]

第349章 我要一张总数

《荒原之上1979》 彩虹小鹿踏青谣/著, 本章共2160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5 23:55

二〇〇一年十二月,京城。

“我要一张总数。”

王秀芹站在门口,没往里走。柏向南手里夹着本子,站起来一半。

“嫂子,您坐。”

“我不坐。”她说,“家里这些年进出的钱,你给我一张总数。一个数。”

“账不在我手里。”

“在谁手里。”

“有些在集团,有些在二哥那边,有些……”他把本子合上,“有些没进账。”

“没进账”三个字,比那些数都压人。

“没进账的有多少。”

“嫂子,这话我不能答。”

“你答不出。”她说,“你答不出,我自己去翻。”

柏向南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,搁在桌上,推过来。袋口没封,里头是一叠单据。他推得很轻。

“这是我能拿出来的。”他说,“别的我拿不出来。”

“拿不出来的东西在哪儿。”

“在您家里。”

她把纸袋抱在怀里,走了。走到楼梯口,她回过头。

“小柏,你跟我多少年了。”

“九年。”

“九年。”她说,“你记的那些本子,我一本也没看过。”

“嫂子,那本子记的不是钱。”

“那记的是什么。”

柏向南没答,把本子往怀里收了收。他没送她下楼,站在楼梯口看着她走出去。

那天下午,她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。

堂屋那张桌子不够用,她又在两边各搭了一块板。抽屉一个一个抽出来,倒空。

柜子后头的缝她拿手电照了一遍,照出两个包——江涛那天落下的,搁了一个多月,谁也没动。

她把包打开。里头一个纸盒,一条烟,一件叠着的毛衣,是新的,没人穿过。

没有一张字。

她把东西摆成三堆。

能对上数的是一堆。存折四本,两本写她的名,一本写儿子的名,一本封皮破了,是早年从北岭带出来的。

第三个箱子打开,里头一个信封,装着两千八,搁了两年,没动。

对不上数的也是一堆。柜子里成箱的东西,别人送来的,伙计拉回来的,过年过节堆在阳台上的。

阳台上还摞着两个纸箱,胶带没拆,上头的字是别人写的。

这些东西有多少,值多少,她一个数也没有。她只记得每一样是什么时候进来的,谁拎来的。

没名没姓的是第三堆。牛皮纸袋里那叠单据,买票的、住店的、吃饭的,签的字她认得,是柏向南的。

她坐下来,拿那支铅笔,在纸上分了三栏。写完三栏,她发现第三栏最长。

记了半辈子账,她头一回看见自家的账是这个样子。

铅笔削过好几回,只剩一截,捏在手里很短。

她拿起上头那本存折,一页一页看。

进的钱她认不出几笔,出的钱她认得:学费、机票、一处房子的物业费。经办人的签字都是一个人的笔迹,柏向南。

翻到中间,她认出一行——一九九三年三月,存进一笔,凑了个整数。

那一年她娘家弟弟来找过她,是她自己开的口。

她把存折合上,搁回第一堆里。

那一堆不算小。可是她数着数着就发现,这堆里的每一笔她都认得,别堆里的每一笔她都不认得。

她认得的那一堆,写得下;她不认得的那一堆,堆在地上,占了半间屋子。

电话是她自己打的。先打给江涛。

“嫂子,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。”

“你哥这边的家底,你知道个数不。”

那边停了两秒。

“嫂子,你这话问得我难受。”江涛说,“我这边乱着呢,账都在别人手里过。你要问,问哥。”

“你是他弟弟。”

“弟弟也是外人。”他说,“家里的事,哥说了算。”

她挂了,又打江梅。

“江梅,你那边一年到头剩多少。”

“剩不下。”江梅说,“二十七个人,房租、工钱,利落下来就够发工钱。”

“你每个月给娘寄的那笔,从哪儿出的。”

“从我自己的工钱里出的。”江梅说,“嫂子,你算这个干什么。”

“我算不出来,才问你。”

“嫂子,”江梅说,“你别算了。这数算出来,你更睡不着。”

第四个电话她攥着听筒犹豫了半天,还是打了。打给娘家兄弟。

“姐。”

“娃的事怎么样了。”

“不去了。”兄弟说,“他自己说不去了。姐,你别为这个跟姐夫开口。开一次口,你在那边就矮一截。”

“我没开口。”

“我知道你没开口。”兄弟说,“你要开了口,我就得还。姐,你日子过得好,我这边就行。”

她把听筒放下。这一通电话里没有一个数。

第三个电话打给儿子。儿子在电话里声音亮。

“妈,你给我汇点钱,上回那点不够。”

“上回给了你多少。”

“你不记得了?”

“我不记得了。”王秀芹说。

儿子笑了一声,说那你回头看看汇款单。

她把听筒放下,坐了一会儿,在纸上写下三个数:一个是“问哥”,一个是“剩不下”,一个是“上回那点”。

三个数加不到一块儿。

一个家算到最后,加不到一块儿。

第二天上午,她问了司机老周一句话。

“老周,你家里一个月开销多少,你记得不记得。”

老周愣了一下,说记个大概。

下午,柏向南来了电话,声音压得低。

“嫂子,老周调走了。调去看库房。”

“谁调的。”

“上面说,您身边的人嘴要严。”

“我没让他往外说。”

“嫂子,”柏向南说,“您一问他,他就得答。他一答,就是他说出去的。”

她把电话放下,手在桌上按了一下。

老周给她开了四年车,家里有个上学的闺女。这一笔她没往本子上写,可她记住了:从这个月起,她不问人了。

傍晚严铁鹰来过一趟。

他进门不坐,站在桌子边上,看了一眼摊开的纸。三栏,字不多。

“嫂子,您要算,就算您自己那一头。”他说,“别人的,您算不了。”

“为什么。”

“因为那些数不归您管。”严铁鹰说,“您一管,别人就得动。”

“外头有人议论没有。”

“有。”他说,“我压得住。”

“压得住,你还来看我睡没睡。”

他从兜里摸出烟盒,捏了一下,没抽,又装回去。

“你今天来干什么。”

“他让我来看一眼。”

“看什么。”

“看您睡了没有。”

他说完就走。门口的鞋垫歪了,他用脚背蹭正了才出去。

鞋垫都给人蹭正了,这一屋子的账,他一个字也不许她算。她哪儿知道,这张总数她这辈子等不到。
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
作者的话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