范江梅把手收回来,没坐下。屋里冷,她两只手对着搓了一下,指节搓红了。
“嫂子,”她说,“我原来想着,这摊子折成钱,落在我哥名下,我就干净了。”
“落在他名下,你就不干净了。”王秀芹说,“他是干净的。你要是挂上去,脏的就是你。”
“那我不挂。”
“你记住这句话就行。”王秀芹说,“你哥说三遍的话,第二遍就不好使了。”
“走的那两个。”王秀芹又说,“你一人给结了一个月的钱,是你自己垫的。这一笔我没记,我也不敢记。”
“记不记都一样。”范江梅说,“他们的爹娘还住在北岭,房顶漏雨。”
范江海回到桌前,把那支红杆铅笔拿起来。
笔杆短,捏在手里只剩指头那么长,笔尖上有个牙印,压得扁扁的。他拔掉笔帽,把纸挪正。
那张白纸裁得齐,边口直,是从一叠纸最上头抽出来的。
他手很稳,一笔一笔都落在纸上,字比平时写得大。
他写。写到“谁”字的最后一横,笔尖顿了一下。
他接着往下写。写到最后一个字,铅笔断了。
半截笔尖弹到桌上,滚了两圈,停在范江涛手边。
笔一断,屋里谁都没吭声。
范江涛看着那截笔尖,没碰。
“拿来。”范江海说。
范江涛捏起那截笔尖,递过去。
范江海把它捏在指头上看了一眼,搁到纸角。
“念一遍。”
柏向南念:“谁挂我的名,谁先死。”
念完了,这七个字就算报了名,谁也退不回去。
范江海从旅行袋里摸出一个小铁盒,盒盖锈了,里头印泥干了一半。他把盒子往桌子中间一推。
“按手印。”
范江梅先按。她拿指甲把干的那层刮开,刮出一个圆的湿印,把大拇指压下去。
压出来一半深,一半浅。她按住不动,数到三,才抬手。
范江涛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,也去刮那个盒。他刮得轻,按出来一个淡印。
按下去的时候,他眼睛看着范江海。
“哥,”他说,“要是摘不下来呢。”
范江海把纸折起来。
“三天。”他说,“三天以后那牌子还在,我让人去摘。”
“谁去。”
范江海没答。
他把折好的纸塞进旅行袋里层,拉链拉不上,他拿那截尼龙绳系紧。
袋子是那年进京用的那个,里头还压着那块灰布,布上那点干了的东西一直没洗过。
院门外头停着一辆车,没熄火。
严铁鹰站在门边上,雪落了一肩,他不动,也不进屋。他脚下那一小块砖地是湿的,鞋帮上沾着雪水。
范江涛出来,严铁鹰往旁边让了半步。
“二哥,我送您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我送您。”严铁鹰说。
范江涛回头看了屋里一眼。门帘垂着,灯从缝里透出来,一条黄的。
他手里空着,那包烟落在桌上没带走。
烟没带走,人走了。屋里桌角那包烟,比什么话都留着。
他钻进车里。车灯扫过院墙,墙上的雪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
车走远了,院门口的雪地上剩两行辙,前头那行深,后头那行浅。
里屋灯还亮着。王秀芹坐在桌子左边,本子摊开,最后一行写着三个字:谁挂名。
铅笔停在三个字后头,笔头朝外。
“还没睡。”
“写完这一行。”她说,“你弟弟走了。”
“走了。”
“他刚才在桌上捏着一根烟,一直没点。”王秀芹说,“他捏烟的时候,你看他手了没有。”
“看了。”
“你没看他的手。”她说,“你看的是那包烟。”
范江海没接这句。他站在门框底下,手搭在门框上,外头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把他裤脚吹得贴住腿。
“你写这三个字干什么。”
“记着。”王秀芹说,“你说了,我就记。”
“记完就完了。”
“完了才怪。”她说,“你答我一句。你妹妹按了,你弟弟按了。要是往后这两个里,有一个还挂你的名——”
她把手里的铅笔抬起来一点,笔尖对着纸。
“——你按上头写的办?”
范江海站在那儿,没答。
这一问,问的不是妹妹弟弟,是他自己。往后这三个字,得一个一个拿人去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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