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〇一年十一月,西洼子村。
“规矩我定。”
范江海把那支红杆铅笔搁在纸边上。
“谁挂我的名,谁先死。”
这七个字一出口,屋里比外头还冷。
屋里没人动。炉子里那点火苗压下去了,屋里暗了一层。
桌上还摆着三样东西,没来得及收:三根黑橡皮筋,一块灰布,一张四寸的旧照片。
照片背面朝上,铅笔字透出印子来。他伸手把照片翻过去,扣在桌角。
外头雪下小了。院子当中那口压水井,铁把上挂着冰,冻成一串。
这院子他从小住到走。井台那块石头被绳子磨出过一道槽,槽里现在积着雪。
一道槽是几十年绳子磨出来的。磨出这道槽的,都是天天来打水的人家。
范江涛先笑了一下,笑到一半收住。
“哥,这话是吓人的。”
“不吓人。”范江海说,“摘牌子给三天,话我今晚说清。”
范江梅没笑。她看着桌上那张白纸,看着纸上写到一半的那一行字。她伸手把纸角抹平。
“哥,”她说,“你把话说全了。”
“一个字不多。”范江海说,“我的名,从今往后,谁也不许往外挂。合同上不写,招牌上不写,酒桌上不提。谁去跟人说一句‘我哥是谁’,谁就先把命预备好。”
“那这叫什么分家。”范江涛说。
“钱归钱,名归名。”范江海说,“钱你们分,名我不分。”
“不分名,我拿什么出去谈。”
“拿你自己的名。”范江海说,“你姓范,我也姓范。姓是一样的,名是我的。”
“哥,我一个爹一个娘生的。”
“这话你说对了一半。”范江海说,“一个娘生的,这个我认。你把这个家扛过几天,你自己心里有数。”
范江涛把手插进衣兜,坐回去,椅子腿在砖地上磨了一声。
范江海朝门外抬了一下下巴。门帘掀开,柏向南进来,手里夹着本子,站在门边没坐。
他穿得单,肩上落了一层雪粒子,雪化了,湿了两道印。
“念。”范江海说。
柏向南把本子翻开。本子皮面磨白了,边角拿胶粘过两回。他念得慢,一句一顿,眼睛都压在纸上。
“一九九六年秋,北边一个小电厂,项目纸上写着供货两家,签的是江梅公司的名。这一张,落的是您的姓。”
范江梅抬起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我知道你不知道。”范江海说,“接着念。”
“一九九七年到一九九九年,江涛总那边对外谈事,提过您的名。对方把话记下来,话传回京里,传了两道。”
范江涛伸手去摸桌上那包烟,抽出一根捏着。他没点,把烟盒折了一下,又摆回原处。
“哥,”他说,“我不提你,谁搭理我。”
“那是你的事。”
“我是你弟弟。”
“弟弟也一样。”范江海说,“你提一次,外头就记我一次。挡得住是运气,挡不住就一块儿下去。”
一句“我哥是谁”,说出去轻巧,落到他身上就是一块石头。
“那这纸上写一半停下,是给我留的。”
“给你留的。”范江海说,“留个空。你自己看着办。”
柏向南把本子合上,退后半步,站到门边。本子他没往兜里塞,一直夹在怀里。
本子上记的是地方和日子,一笔钱也没写。
他念完那三行,屋里静了一阵,炉子里的煤塌下去一块,红了一下就暗了。
范江涛手上那一摊,来路有一半是听着这个姓来的。牌子一摘,那些人就不再打电话。
这句话屋里三个人都明白,谁也没说出来。
范江梅把椅子往后推开一点,站起来。
“我不提你的名。”她说,“三年,一次也没有。我给人家递合同,就写我自己。人家问我跟京里什么关系,我说没关系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说。”
“我说了,你这张脸就让人抬着走。”她说,“我不想让人抬你。”
范江海看了她一眼,没接这句。
“你要什么。”
“我要我那二十七个人。”范江梅说,“走的那两个,我不追。留下的,一个也不许再去谈。”
“谈的人是谁,你自己说。”
“江涛。”
“江涛,”范江海转过头,“她那二十七个人,你还去不去谈。”
“哥,我谈的是生意。”
“我再问一遍。”
范江涛把手里那根烟搁在桌上,烟立着,没倒。
“不去了。”他说。
“这话我记着。”范江海说,“你说了,我就当你说过。”
“县里那三间房。”范江海又说,“手续你去办,写你名下。”
范江涛愣了一下。
“那你刚立的那条规矩……”
“房是娘的房,跟挂不挂我的名,两码事。”范江海说,“房给你,路你也修。修完把院墙垒起来,别让过路的车往里拐。”
“哥,你这话我记一辈子。”
“别记我的话。”范江海说,“记你自己的。”
范江梅站在桌子北面,手扶着椅背。她接过来的是一摊没有依靠的活。
里屋门帘动了一下。王秀芹一直在里头,没出来。
她那本蓝皮本子摊在桌上,页边压着一支削短的铅笔。
范江梅进去了一趟。
“嫂子。”
“听见了。”王秀芹说。她把本子往边上挪了挪,让出半张凳子。
“你听见什么了。”
“听见你哥给你俩一人一样东西。”王秀芹说,“一样是人,一样是房。”
范江梅没坐,站着看那本子。本子上记得细,一行一样,字小,笔笔齐。
前几页夹着一张存根,是从汇款单上撕下来的,十七号那一行她拿铅笔描过两遍,描得比原来的字粗。
“嫂子,你记这个干什么。”
“我记账。”王秀芹说,“你哥不记,我替他记。记到最后我得知道,这家里哪一笔是我算得出的。”
“哪一笔算得出。”
“你寄的那一笔。”王秀芹说,“十七号,一百五,一个月不缺,寄了三年。”
范江梅没出声。她伸手把那一页按住,指头压着那几个一百五。
“嫂子,那笔往后我还寄。”
“你别寄了。”王秀芹说,“我算得出这一笔,是因为它是你自己掏的。往后你手里也没有了。”
“我还有工钱。”
“你有二十七张嘴。”王秀芹说,“你先管他们。”
一句话,把她的账算到了底。她哪知道,这二十七张嘴往后的账,比什么都难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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