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夜里回家，快十一点。
王秀芹没睡。她面前摊着本子，桌上搁着那支铅笔，笔头朝里。脚边的第三个箱子开着一条缝。
“今天不痛快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别跟他们吵。”王秀芹说，“他们吵，你只能算。”
她把本子翻到中间，推过来。
“一九九一年起，江梅每个月给娘寄一笔，寄的是整数。我记下来了。”
“多少。”
“一百五。”她说，“一个月没缺，寄了三年。汇款单上的字是她的。”
范江海低头看那几行字。一行一个日子，写的都是同一天，十七号。
一个月没缺，寄了三年，一个字都没听人提过。这种账，只有往本子上落，才落得下。
“一九七七年一月。”王秀芹说，“那一年你在外头，家里就靠江梅。账上记的是：她那年没添过一件衣裳。”
她把本子合上。
“你面子上要一碗水端平。”她说，“你自己心里得有数。”
面上端平，是给人看的；心里有数，是自己拿命去担的。
她把本子往后翻，翻到最后几页，那几页上的字比前头的都小。
“我这些日子把家里这些年的事捋了一遍。”她说，“捋到后头，我捋不清了。”
“哪一件捋不清。”
“你弟弟那两千八。”王秀芹说，“我没敢动，搁在第三个箱子里，搁了两年。他从来没问过。他不问，我更不敢动。”
“钱在就行。”
“钱在。”她说，“人不在。”
“这个家现在是你在前头站着，别人在后头跟着走。跟得上的，越跟越大。跟不上的，就得伸手。伸手伸惯了，就要分。你今天不分，明天他们自己也要分，分得比你难看。”
“你说得倒清楚。”
“我是算账的。”王秀芹说，“账上从来不留两个一模一样的数。”
“那你算出来的是什么。”
“我算出来的是，你妹妹每个月往北边寄钱的时候，你弟弟正在北边挂她的名。”
一个往外寄，一个往身上挂。一寄一挂，这家的账就再也平不了。
她起身去倒水，走到门口又回头。
“还有一件，你不要问我怎么知道的。”她说，“江梅公司那边，上个月给一个姓石的垫过一笔药钱。那人从你们那栋楼前头跪到下班，最后是江梅去把人扶起来的。”
“她没跟我说。”
“她说了你也没用。”王秀芹说，“她现在是替你挡在人前头。”
“我去看看。”
“看什么。”
“看这张脸。”范江海说，“得有人来把话说完。”
她把铅笔搁回本子上，笔头朝外。
铅笔一头朝里，一头朝外，她这支笔在他这本账上转了半辈子。
后天晚上七点，三个人在老院子。
院子是队里那排老房最东头那一间，土墙，屋顶换过瓦。当中一张八仙桌，漆掉了大半。秀芹在里屋，没出来。
秀芹在里屋，账本在她手里。她不出来，比出来还压场。
范江梅来得早，坐在北面，眼睛底下有青。
范江涛来得晚，进门先把一包烟搁在桌上。
范江海坐在当中。他带来的那个旅行袋，就是去京城那年用的那个，拉链一半坏了，系着一截尼龙绳。
三个人坐了有一支烟的工夫，谁都没先开口。
一支烟的工夫，谁也没出声。屋里静得连谁咽口唾沫都听得见。
范江海把绳子解开，从里头拿出三样东西，一件一件摆在桌上。
三根黑橡皮筋。一小块灰布，布上沾着一点干了的东西。一张旧照片，四寸，边上起了白毛。
照片是一九五五年拍的。上头六个人，后排三个大人，前排三个小孩。
江梅那时四岁，坐在最里头，手里捏着半个窝头。
四岁的娃，手里攥着半个窝头。这张照片上最沉的，就是这半个窝头。
范江海把照片翻过来，推到桌子中间。背面有一行字，铅笔写的，字歪，力气很大，划出印子。
“娘写的。”他说，“你们看。”
两个人低头看。范江涛先直起身，没说话。范江梅手在桌上按着，指头压着照片的边。
“她写的是：别让他们跟你一块儿栽。”范江海说。
“哥，”范江梅说，“分家我去。”
“轮不到你。”范江海说，“你去了，这个家就变成两家。”
范江海把那个小布块拿起来，放在掌心。
“这是娘最后用的那条毛巾。”他说，“剪下来的。”
他从旅行袋最里头抽出一张纸，白的，裁得齐。
又摸出一支红杆铅笔——削得只剩一截，笔尖上有个牙印，压扁了，是齐广志当年用过的。
他把笔帽拔开，写下第一行。写到一半，笔尖停住，压在一个字的最后一笔上。
范江梅抬起头。
“哥，你写什么？”
笔尖压在那个字上，没抬起来。这一笔落下去，这个家就分到底了。他哪儿知道，写完这一张，往后还得写多少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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