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〇一年十一月,京城。
“哥,我要分出来单过。”
范江梅把一摞本子搁在桌上,压着桌角那份文件。
本子用皮筋箍着,最上头那本卷了边。她手里还提着一个塑料袋,袋口打个死结,里头是公司的章。
本子用皮筋箍着,章装在塑料袋里,袋口还打了一个死结——一个人来讨公道,先把自家最要紧的东西攥死了才敢进门。
范江海没接本子。
“谁让你来的。”
“我自己来的。”她说,“我坐了一夜车。”
“坐一夜车,就为了把本子拍我桌上。”
“我拍了。”范江梅说,“我不拍,我就得看着他把我的公司一口一口吃下去。”
范江海把桌上那份文件抽出来,抖了一下,摆到左边。
“你要哪一样。”
“我要人。”她说,“我公司里二十七个人,二十三个是我从北岭带出来的。他派人挨个谈,许诺给人涨一半,条件是把名挂到他那边去。上礼拜走了两个。”
“走的人还回不回来。”
“不回来。”范江梅说,“他们两个的爹娘还住在北岭,房顶漏雨。是我没本事。”
“他们走的时候你去送了没有。”
“我送到火车站。”她说,“站台上我没说话。他们上了车,从窗户里看着我。那眼神我认得,我小时候看别人也是那个眼神。”
站台上那一眼,她记了半辈子。她小时候站在窗子里头,如今站在窗子外头。
“谁签的字。”
“我签的。”范江梅说,“走的那天,我一人给结了一个月的钱。屋里剩下的人都不说话。有个小子跟我说,梅姐,我留下,你别把我们卖了。”
“你答应他没有。”
“答应不答应,都是我欠他们的。”她说,“我今天不是来哭的。”
“坐下。”
“我站着说。”
“站着说也行。”他说,“说清楚三个字:谁吃了。”
“江涛。”
她把塑料袋往椅子上一放,没放稳,滑到地上。她没捡。
章掉在地上,她一眼不看。这一趟来,她不是来护这枚章的。
第二天上午,范江海去了范江梅那家公司。
公司在一栋旧楼的三层,楼道窄,墙上白灰掉了一片。二十几张桌子坐满了人,大半是北岭口音。
最里头一间屋子,桌上摊着合同,一个女会计站在旁边,手里捏着一支铅笔,笔杆上缠着胶布。
“他们来了两趟。”女会计说,“第一趟要全套账,我没给。第二趟带了两个人,坐到下班。”
“谁带的。”
“江涛总那边的人。”女会计说,“说这公司挂的是同一个名,账就得并到一块儿看。”
“范江梅,你给他看没看。”
“我给了三张。”她说,“工资表、房租、营业执照的复印件。我说,账我给你看,名我不给你看。”
“你还说什么了。”
“我说了别的。”范江梅说,“我说他要是再坐门口,我就下楼喊,喊到楼里全听见。”
范江海在屋里走了两步,站到窗前。
“他为什么来。”
“他不说我也知道。”范江梅说,“我这个公司,从上到下,每一根线都能拉到你脚底下去。他怕这根线先到我手里。”
“他手上那一摊,一年走多少。”
“他不让我看。”范江梅说,“我这边二十七个人,一年利落下来也就够发工钱。”
“你缺什么。”
“我不缺。”她说,“我缺的是别人别上我屋里坐着。”
“哥,”范江梅说,“上个月他去了咱娘那儿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不知道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县里那三间房,地契上写的是咱娘的名。他把房前那条路走了两趟,说要给娘翻修。工人进院子,把我搁在厢房的两只箱子搬出去了。”
“箱子里是什么。”
“什么也没有。”范江梅说,“就是箱子。”
箱子是空的,搬它的人要的不是箱子。
“你去看过你二哥没有。”
“去他门口站了三天。”她说,“他不出来。”
她说完坐下,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。
电话是当天晚上打的。
范江涛来得慢。约的六点,他到六点四十,手里拎着两个包,往旁边椅子上一放,占了半个座。
菜上得快。一张桌子摆了十道,范江涛拿筷子点着盘子说话,范江海一直吃。
吃到一半,范江涛搁下筷子。
“哥,”他说,“有个事得跟你透一句。”
“说。”
“县里咱娘那个院子,前头那条路要修。我找了人,能修。”
“修就修。”
“路修完,那院子的手续得整整。”范江涛说,“三间房,写我名下。”
“写你名下。”
“我是儿子。哥,你不常回去。”
范江海把筷子放下了。
“你什么时候伺候的。”
“我常回去。”
“你回去过三趟。”他说,“头两趟住两天,第三趟住一夜,走的时候带走一筐梨。”
三趟,一夜,一筐梨。这几样都数得清,这样一算,伺候娘的账上就剩这么点东西。
“哥,你这话……”
“你这个项目,”范江海说,“上面写的是北边一个小电厂。里头三家供货的,两家签的是江梅公司的名。你没跟她说。”
“这点事,一家人。”
“她去了你门口三天。”
“我没在家。”
“你在家。”范江海说,“有人看见你半夜从后门出去买烟。”
范江涛伸手去拿桌上那包烟,抽出一根,捏在手里,没点。烟盒折了一下,又摆回去。
“哥,”他说,“我不是抢她。她一个女的开公司,人前人后,别人怎么看咱们家。让她把摊子折成钱,我收着,亏不了她。”
“这话你跟她说。”
“我不去。”范江涛说,“你说了她听。”
“你怕她。”
“我怕她干什么。”范江涛说,“我是怕你这张脸。”
“这事我定。”范江海说,“三个人都得在场。”
范江海站起来,把搭在椅背上的外衣拿起来,搭在胳膊上。
“后天晚上七点。”他说,“老院子。”
“分家?”
范江海没答。
他把那张饭单拿过来看了一眼,折起,揣进兜里。
桌上那条鱼一筷子没动,鱼眼朝着他。
那顿饭是柏向南第二天去结的。服务员说,那位先生把两个包落下了。
柏向南把包提回来,搁在柜子后头,谁也没动。
两个包落在饭馆,没有一个人回头拿。他哪儿知道,这两个包搁在柜子后头,比什么都压在手里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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