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司在一栋旧楼的三层。楼道窄,墙上白灰掉了一片。夜里十点半,屋里还亮着一盏灯。
女会计没走。桌上摊着账,手里捏着铅笔,笔杆上缠着胶布。
“梅姐。”
“什么。”
“这个月的工钱。”
“哪天。”
“四号。”女会计说,“账上到四号才有钱进来。要是晚两天,就晚十天。”
“先从这条线里抽。”范江梅说,“抽出来先发工钱。”
女会计把铅笔搁下了。
“这条线是给北边那个厂的钱。”她说,“抽出来,那边就要问。”
“问就问。”
“梅姐,你等了三年。”女会计说,“你等名字上去了再发,一分不少,还能多发。”
“我三年不添一件衣裳,不是为了让我的工人等着。”
三年不添一件衣裳,为的就是让这二十三个人不白等。话不重,落在账本上比一笔数还沉。
女会计从抽屉里拿出一沓信封,往桌上一放。每个信封上都写着名字,一笔一笔写的。
范江梅拿过来数。数到第二十三封的时候,她停了。
“这个写错了。”
“哪个。”
“这个。”她把信封翻过去,“姓石。你写的是史。”
“单子上就这么写的。”
“单子错了。”范江梅说,“这孩子他爹姓石。他爹今年上过你们那栋楼,跪了一上午,没人管。人是我去扶起来的。”
女会计把信封接过去,用橡皮蹭,蹭出一堆小黑屑。
“三天。”她说,“三天我把工钱发到人手上。”
“不用送,他们自己来拿。”
同一栋楼的另一头,还有一间屋子亮着。
范江涛在打电话。这一个打得很长,中间抽了两根烟,烟头在烟灰缸里戳了三下。
“赵律师,是我。”
“县里我娘那个院子,前头那条路要修,村里同意了。三间房,趁这回把手续办了。”
“钱我有。”
“名的事你别提。”他说,“一张纸也别写。”
挂了,他又拨了一个。这回是北边小电厂那条线上的一个熟人。
“老周,前头那份合同,你替我拿回来一份。我看个日期,没别的意思。”
“对,就我妹妹公司的名那份。”
“就我妹妹公司的名那份”——这一句说出来,就再收不回去了。
两通电话打完,他把那个黑包拿过来,拉开,往里掏。
包里有一样东西不该在这里。一张纸,边角裁得不齐,是从一整份东西上撕下来的底页。
上头有一行字,是女会计的字:
本月到账,北岭二十三人,工钱。
纸的最底下,一行小字,是被划掉的:
‘梅’字画了圈。
他划的。他记不清是上礼拜哪天划的。
他把纸折起来,塞进包最里头的夹层,按了两下,拉上拉链。
一张底页塞进包里最里头,这道账就不在纸上了,在他身上了。
女会计锁门的时候,那间屋子里灯还亮着。
她下楼,在二楼拐角站住。楼上那点光从门缝里漏出来,一直没灭。
她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
三楼那盏灯亮着,二楼的人站着——谁心里头都明白,谁也没说。
三点钟那场没谈成。甲方那位戴眼镜的没来,来的是个办事的,坐了一刻钟,说名字的事得再等等。
第二天早上,范江梅把那份底页的事问了一遍。
女会计说底页丢了,找不着,抽屉翻过了。
范江梅没说话。她从笔筒里抽出那支缠胶布的铅笔,在自己本子上写了一行字,写完把铅笔倒过来,笔头朝里。
那一行写的是:他那间屋,昨夜亮到十二点。
底页丢了,账没丢。这世上还有一支铅笔,专记那些没人看见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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