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〇一年深秋,京城。
“这杯酒,敬我哥。”
范江涛站在主位上,杯子举到头顶。
一张桌子十八道菜,上来第十四道的时候,甲方那位戴眼镜的把杯子放下了。
“范总。”他说,“您哥今天来不来。”
“他忙。”
“他忙,我们这杯酒就白举了。”
“不白举。”范江涛说,“他管着能源那一摊。你们这条线批下来,走的是他签字的框子。”
那人把杯子又举起来,比刚才低了半寸。
杯子低了半寸,人也就矮了半截。这一桌敬的不是这位“范总”,是那个没露面的人。
隔一张桌子,范江梅没举杯。
她面前那杯酒是满的,一口没动。
她把手搁在桌子底下,摸着裤兜里那张纸的边。
那张纸她已经折了六折,折到最后折不动了。
折到六折还舍不得扔,兜里揣的就不是纸,是三个月工钱。
敬到第三轮,范江涛站到椅子上去了。
“我弟妹!”他胳膊一伸,指着这一桌最末一个位置,“北岭上来的,二十三个人。我妹妹带出来的。”
满桌的人都转过头。
范江梅这才站起来,端起杯子。
“我这个是小的。”她说,“上不得台面。”
“上得。”甲方那边一个瘦的说,“范总的妹妹,怎么上不得。”
“她管供货。”范江涛说,“北边那个小电厂,材料是她供的。”
“哪个小电厂。”
“就那个。”范江涛说,“我妹妹公司的名。”
瘦的低头,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。
本子上落下这几个字,她那张纸上的名字,就再也擦不掉了。
范江梅把杯子放下了。杯底碰在转盘上,叮一声,转盘上那盘鱼跟着晃了一下。
鱼眼朝着她。
散席的时候是九点。人走了一半,范江梅没走。
“哥。”她说,“你留一下。”
“留什么。”
她把裤兜里那张纸掏出来,摊在桌上抹平,推到范江涛面前。
“账单。”
“今天我请。”
“你请。”她说,“下午三点,账就结过了。”
范江涛低头看。单子上有一行,是手写的:北岭,二十三个人,工钱,垫。
“这一行是谁写的。”
“我写的。”她说,“这条线挂的是我的名,前期就得我垫。替你垫。”
“三个月。”她说,“我二十三个人的工钱,三个月。你写在这上头,你还写了个‘垫’字,垫是谁还。”
“饭吃完,名字就上了。”范江涛说,“名字上了,工钱翻倍回来。”
“翻不回来怎么办。”
“翻不回来,我认。”
“你认不算。”范江梅说,“写账单的手不是你的手。”
嘴上说认,认的是别人的血汗,不是自己的肉。
她把单子折起来,折了四折,塞回兜里。
“你要哪一样。”
“我要那个人。”她说,“明天甲方约了三点。第一次,我去谈。”
“你去不合适。”
“就因为你是我哥,我才不合适。”她说,“名字是你替我说的。你说她管供货。”
“你说得不对?”
“你说得少。”范江梅说,“你说少了三个字——那三个字你没说。”
“哪三个。”
“你自己知道。”
范江涛拿过桌上的烟,抽出一根,捏在手里,没点。
“江梅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那家公司,是哪年办的。”
“今年七月。”
“新公司。”范江涛说,“新公司头一年,谁给你垫过房租,谁给你搭过桥,你跟人谈的时候,人家认你那张纸吗。”
“认不认,我明天去站那儿。”
“你站完了,人家回过头还得找我。”范江涛说,“你不如把明天给我。你把话给我,我替你说。”
“你说过了。”范江梅说,“你说我管供货。”
她把椅子往后一推,站了起来。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。
这一声刮得又尖又长,这一屋子的好话,全给刮破了。
她回身去拿搭在椅背上的外衣,手碰到兜里那张纸,又拿出来看了一眼,重新塞回去。
范江涛坐在那儿,看着桌上那张转盘。他把烟搁下,站起来,从桌角拿起自己那个包。
包和她的包都在椅子上。两个包挨着,一个黑的,一个灰的。
两个包挨着,中间隔着一指宽。亲兄妹之间,如今就隔这么点空。
十点二十,包间里只剩她一个。
桌上的菜撤了大半,还剩那盘鱼。鱼没动过,浇的汁凝了一层。
她走过去,把盘子端起来,倒进了桌角那只塑料桶里。鱼掉下去,桶里响了一声。
一桌十八道菜,最后倒进桶里的是那条没人动过的鱼。
第二个人是十点四十进来的。
柏向南提着一个牛皮纸信封,进门先看了一眼桌子,又看了一眼桶。
“范主任让我送这个。”
“他人呢。”
“在楼下车里。”
“他不上来。”
“他说。”柏向南停了一下,“他说三句话,让我带上来。”
“第一句,这个项目他不管。第二句,名字写谁,他不问。第三句,一个项目一个名,出了事,谁的名谁担。”
“章呢。”
“章他没提。”
三句话交代得干干净净,偏偏最要紧的那一栏,一个字没提。
柏向南把信封放在转盘上,推了半圈,正好停在她面前。
“他还有一句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说这顿不算饭。”
“算什么。”
“算个日子。”
信封里是一张照片。四寸,边上起了白毛。
一九五五年拍的,六个人,后排三个大人,前排三个小孩。
是她娘留下的那张。
照片背面原来有一行铅笔字,笔画深,把纸划出了印子:别让他们跟你一块儿栽。
那行字底下有人划了一道。划得很轻,横着过去。
底下添了一行新的,笔尖细,字小:
谁挂他的名,谁自己拿命填。
她娘怕她栽,他哥要她填。同一张纸,两行字,一头一个方向。
范江梅认得那个字。她拿指甲在那行新字上刮了一下。铅笔的粉沾在指甲缝里,灰的。
她把照片翻过来,正面朝上,搁在桌上。
桌上还有一样东西是她的。下午那张账单,她没拿走。
她把它从兜里掏出来,展平,看了最后一眼,压在照片底下,搁在转盘上,推回到最中间。
然后她走了。
人走了,账留在桌中间。压在照片底下的那张账单,比哪一份文件都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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