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上午,柏向南进来,手里两个纸夹。他把薄的那个搁在桌上。
“范书记,接待室昨天收了一件。”
“什么件。”
“手写的,两页。”柏向南说,“登记的人看不明白,抄了一份。要报,这两天就报上来。”
范江海没接那个纸夹。
“谁写的。”
“签名三个字。”柏向南说,“姓康。”
“你看了没有。”
“登记的人念了一段。”柏向南说,“说的是沣水那个案子,说人救过火,说判得重。”
“说别的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柏向南说,“后头附了一句,说他要补充。”
范江海把钢笔拿起来,拧开帽,又拧上。这一拧一松,屋里就没声了。
“这件事谁知道。”
“接待室那个女同志,还有一个记录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她问我,这个人要不要转别的口。”
“你怎么答的。”
“我说按一般件走。”
“对。”
柏向南站了一会儿,没走。
“范书记,要不要跟接待室递句话。”
“递什么话。”
“说这个人,他们不用再收。”
“收。”他说,“收了才有号,有号才归档。归了档,就在一个夹子里。”
一个夹子。说白了就是收进来捏在自己手里,比散在外头强。
“是。”
“他补充的,也收。”
下午严铁鹰来。他进门不敲,帽子搁在沙发扶手上。
“范书记,西边那个小门,我去看了一眼。”
“看什么。”
“看门。”严铁鹰说,“白天开着,夜里锁。看门的认得我。”
“你想干什么。”
“我什么都不干。”严铁鹰说,“我就告诉您,那门锁了,人还能去邮局。”
“他还能写多久。”
“谁。”
“你知道我说谁。”
“我打听过。”他说,“旅社边上有个小诊所。大夫说,肝上那个东西,好的半年,不好的过不去年。”
“过不去年。”
“我没让人往下问。”
范江海把笔搁下。笔尖在纸面上落了个点,没洇开。
“纸让他写。”他说,“写到他自己不动了,就完了。”
严铁鹰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,把帽子拿起来。
“昨天他去了邮局,买了两个信封。”
“寄给谁。”
“没寄。”严铁鹰说,“他把地址写了两回,两回都撕了。”
写了又撕,是拿不准这个状该不该告。
王秀芹是坐公共汽车去的。车来了她没上,等下一趟。
车马店里白天没人。康小满坐在最里头那床,腿上垫着夹克,本子摊开。他看见她,站了一半,手撑在铺沿上。
“嫂子。”
“坐着。”
“你咋找来的。”
“鼻子底下有嘴。”她说,“问了三个人。”
她站在铺前,没坐。康小满把本子合上,手压在封面上。
“写的啥。”
“记个数。”
“给我看看。”
他没动,手在本子上按了一会儿。
“就一页。”他说,“后头的乱。”
他把本子翻开,翻到第一页。
王秀芹接过来,背过身,就着窗户那点灰光看。头一行是一九六八年二月,雪。再往下,她看见了“嫂子”两个字,后头跟着五块。
“这个你写它干啥。”
“怕忘。”
“忘了有啥。”
“忘了就白过了。”他说,“我这辈子没正经写过字。我认得的那几百个,都是那时候在井上学的。我要是张嘴说,人家听不明白。我写下来,往后总有人看。”
王秀芹把本子还给他。
“你写他的好,还是写他的坏。”
“我写他干过的事。”康小满说,“好的坏的都在上头。哪天我对不起人了,我也写上。”
“写完干啥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先自己看。看明白了再说。”
她把那个蓝布包袱放在铺上,四角扎着,是上回那个。
“拿回去。”
“药是我从家里拿的。”她说,“钱是我自己的,跟他没关系。”
“嫂子。”
“你别倔。”她说,“你有病。”
他低下头,笑了一下,眼睛没了。
“我不倔。”他说,“我是想把这个东西写完。我怕写不完。”
王秀芹走到门槛那儿站住。
“小满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本子,你别叫他看见。”
康小满没答。他把本子塞进布口袋最底下,上头压着那件旧夹克。
晚上七点四十,范江海到家。
王秀芹在灯下坐着,自己的本子摊开。桌上两双筷子,她那碗已经见了底。
“你去看他了。”
她的铅笔停了一下。
“谁说的。”
“不用问谁说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跟他说什么了。”
“没说什么。”她说,“他给我看了一页,头一页。”
“上头写的啥。”
“一九六八年二月。”她说,“写他背过你的本子。井口那道坡结了冰,你的鞋掉了。”
他没答。
“他写字慢,一行字写半天,写完还要重抄一遍。”她说,“他写这个干啥,你猜不着?”
“猜不着。”
“他怕他死了以后,没人知道你是从哪儿来的。”
范江海把手指头按在桌沿上。
她翻开本子,翻到中间,找到那一页。十月二十七那一行底下,那个括号还空着。她拿铅笔在后头添了一笔。
“写什么。”
“十一月二十。”她说,“小满,第四回。”
“事没办。”
“这回我没填。”她说,“这回我不知道填啥。”
她把本子合上,抱在怀里。暖气管响了一声,不长。
那天夜里,车马店十点熄灯。康小满借着柜台那盏灯,把白天写的两页重抄了一遍。他嫌原来的字歪。
抄完,他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,写了一行:一本写完,再添一本。
第二天上午,他又去了那家文具店。这回他要了三本。店里的人说,上回买的那本还剩大半。他说放着。付钱的时候他数了半天,数完问了一句,这种本子往后还进不进。店里的人说进。他说那行。
消息是柏向南带回来的。
“范书记,北站街口那家文具店。”
“什么。”
“他一回买了三本。”柏向南说,“店里的人问他记啥,他说他一年用一本。”
范江海把钢笔帽拧上。拧了很久。
他拉开中间那个抽屉。里头一张明信片,一根没点过的烟,还有那张退回去的汇款单。附言那一行铅笔字,最后一个字只写了一半。
他把抽屉推回去。锁舌咔了一声。
北站那头,康小满躺下了。本子压在褥子底下,他手搁在褥子上头,压着那个位置。右边肋疼,他侧过去,朝着墙。墙皮掉了一块,露着底下的土。
这面墙跟人一个样,外皮掉了,剩下的都是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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