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九八年十一月二十日,北岭省汉江市。
“老板叫你。”
通铺靠门那头的人用脚碰了碰他的褥子。康小满把本子合上,塞进夹克里。
本子塞进夹克里,贴着肉。这本子他现在连睡觉都揣着。
柜台后头站着一个胖女人,手里一串钥匙。
“昨天晚上又来了两个人,问你。”
“问我啥。”
“问你在不在。”她说,“我说这儿没这个人。”
这儿没这个人。这一句是替他挡的。
“房钱。”
“今天给。”
“一天两块。”她说,“写字的纸别搁在铺上,上回叫人坐皱了。”
叫人坐皱了——嘴上嫌,其实是给他留个地方。
他从怀里摸出手绢,四角扎着,解开,数出两张一块的。数了两遍,扎上,揣回去。
数两遍,扎上,揣回去。这两块钱他数得跟数家底一样。
胖女人往柜上那个铁盒里一扔,盒盖磕了一声。
“你天天写。”
“记个数。”
“记账上外头记去。”她说,“这店里住的全是欠账的。”
这店里住的全是欠账的。这话不好听,可这屋里的人,谁也顶不上半句。
他笑了一下,眼睛没了。回身的时候按了按右边肋。
眼睛笑没了。人瘦到这个地步,一笑就只剩两排牙。
上午铺上没人。他把旧夹克脱下来垫在腿上,先摸出那个小木戳。上头四个字,刻得歪,“满”字那一笔是个疙瘩。他把戳子搁在纸头上,压着。
本子写到第四页。前三页密密麻麻,一行是一件事,后头都跟着年月。
一行一件,后头都跟着日子。这些账他记得比谁都清楚。
一九六八年二月,雪。他的本子是我背回去的。井口那道坡结了冰,他左脚上的鞋掉了,我把鞋咬在嘴里,空出手扶他。
把鞋咬在嘴里,空出手来扶人。这种事本不用纸记,他偏要写下来。
一九七五年一月十一,嫂子送来五块。那天她穿灰褂子,袖口有补丁。她没进屋,把钱包在手绢里,搁在窗台上就走了。
搁在窗台上就走了。二十三年了,这个日子他一个字没差。
他翻回第一页看了一遍。头一行底下那个墨点早干了,纸面上留着洇开的印子。
他接着往下写。写沣水,写那个孩子,写救火,写手上的泡。写到判决,他停了很久,笔尖悬在纸上。
笔尖悬在那儿不敢往下落。这一行落下去,就是把一个人的一辈子钉在纸上。
他不知道自己该写谁的名字。从头到尾他就听见一句话:案子要经得住翻。
五个字。这五个字怎么变成七年的,他说不出来。
他在那一行后头写了三个字:不知道。
不知道。这是他这趟汉江,唯一能落到纸上的两个字。
写完,他把本子扣在膝盖上,两只手按着右边肋,按一会儿,松一会儿。
第二天早上,他去了大院西边。
那道墙他上回摸熟了,摸的是东门。这回摸的是另一边。西边有个小门,门口挂着块木牌,牌上写着四个字:来信来访。
门开着,里头一排长凳,坐了七个人。最前头那个女人在哭,哭得没声,肩膀一下一下地动。
哭得没声。能哭出声的,还不算到头。
轮到他。窗口里头是个年轻的女同志,脸白,说话快。
“说事。”
“我写材料。”
“纸在外头桌上。”她说,“写清楚。被反映人是谁,什么事,哪一年。”
“写了往哪儿递。”
“递进来。”她说,“登记,编号,六十天答复。”
“六十天。”
六十天。这个数他记住了,往心里头一压。
“你头一回来?”
“头一回。”
她推出来一张表。“姓名,住址。有电话写电话。”
“我没电话。”
“住址写清楚,旅社也写清楚。”
他到外头桌上坐下。桌上有半瓶墨水和一支蘸水笔,笔杆用线缠过。他先写自己的名字,三个字写了很久,“满”字上头写多了一点,划了两道。
写多了一点,划两道。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利索,他还来写这个。
到被反映人那一栏,他捏着笔停住了。
捏着笔停住。这一栏落下去,就是一辈子的事。
窗口里的女同志探出头看了一眼。
“写完没有。”
“写了。”
他写下三个字:范江海。
他把表递进去。里头安静了一阵。
“范江海。”她说,“市里那个?”
念这个名字的时候,屋里静了一下。这名字在这个院里,一天不知要念多少回。
“是。”
“你跟他什么关系。”
“老熟人。”
三个字。一辈子的交情,缩成三个字。
“材料不能这么写。”她说,“你得写具体事。哪一年,谁经的手,有什么凭据。”
“我记着。”
“凭据呢。”
“我记在本子上。”
“本子不算凭据。”
“那我能补。”
她把表夹进一个纸夹,在角上编了个号。
“先登记。六十天。”
“我等。”
我等。这两个字最省力,也最熬人。
“你住哪儿。”
“北站后头,车马店。”
“地址写清楚了没有。”
“写了。”
他往门口走。长凳上那个女人还在哭,哭得没声。
出了小门风大。他伸手进兜里摸到那个小木戳,捏了一下,又松开。
戳子还在,上头四个字还歪着。这辈子他能攥住的东西,也就剩这么一小块木头了。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