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,柏向南进来,手里一张单子。
“范书记,邮局送来的。”
汇款单。三百块。汇款人那一栏写着康小满,字歪,笔画压得重,纸背面都鼓起来。
笔画压得这么重,纸背面都鼓起来了。这么写字的人,手在抖,气也用得太足。
附言栏里有一行铅笔字:给孩子的鞋钱,不是求人的钱。
鞋钱,不是求人的钱。这一句附言,是把他最后一点脸面护住了。
范江海把单子翻过来看背面。背面干干净净,只有一个日戳。
“汇费多少。”
“两块七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那边付的。”
“钱在哪儿。”
“邮局。”柏向南说,“七天不取,就退回去。”
七天。七天之内不去取,这钱自己就走回去了。
“不取。”
“是。”
柏向南站了一会儿,没走。
“邮局的人说,他来汇款那天走了三里地。汇完在台阶上坐了一阵,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门框。”
站起来的时候得扶门框。走三里地来汇这三百块,这三百块有多重,他自己最清楚。
“知道了。”
“范书记,退回去,他那边就知道您没收。”
“知道就知道。”
柏向南出去,门带上。范江海把那行铅笔字看了一遍。写到最后一个字,铅断了,那个字只用了一半,剩下一半空着。
一个字只写了一半,另一半空在那儿。他这话,也就断在这个半截字上。
他把单子折成四折,拉开中间那个抽屉。里头压着一张明信片,一面印着画,背面一个油印子,旁边搁着一根没点过的烟。他把单子搁在烟和明信片中间。
抽屉推回去,锁舌咔了一声。
十一月中,判决下来了。
柏向南是中午来说的。
“七年。”
范江海把钢笔帽拧上。
“盗窃一条,失火一条。”柏向南说,“数不大,救火的情节没算。”
“谁念的。”
“县里念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念的那天上午,他娘在县门口坐着。念完了,县里有人把判决书拿给她看。她看不见,她把那张纸从上往下摸,摸到名字那一行,停住了。”
一张纸从上往下摸,摸到名字那一行就停住。字她看不见,那三个字的分量她摸得着。
“他呢。”
“他没喊。”柏向南说,“签完字,问了一句,问我娘在哪儿。”
没喊。签完字,头一句问的是他娘在哪儿。
屋里静了一阵。窗外有人往地上泼水,一下,一下。
“范书记,那个年轻办事员,上回跟着姓穆的一起来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回去在县里说了一句,说这案子判得重。年底就调走了,去乡里的司法所。”
说了一句判得重,年底就调走了。这一句话的价钱,是一份前程。
“谁让他说的。”
“没人让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自己说的。”
范江海把文件翻过一页。那一页是空的,还没写。
空的一页摆在那儿,还没落笔。
“北站那边呢。”
“还在。”柏向南说,“北站后头车马店,通铺,一天两块。他不住南街了。”
“钱呢。”
“退回去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单子搁了七天,没人取。汇费两块七,白搭了。”
“他吃什么。”
“车马店一天两顿,都是稀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医院那个号他挂上了,挂在腊月。”
“谁告诉你的。”
“隔壁跑沣水线的司机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说,昨天有人把这个案子讲给他听。他坐着没动。听完,出去了一趟。”
“去哪儿了。”
“街口文具店。”
范江海的手停在纸上。
“买什么。”
“一瓶墨水,一支钢笔。”柏向南说,“笔是柜里最便宜的,塑料杆。他说他记账。”
最便宜的笔,塑料杆。他说他记账——这话是真的,他这辈子就剩下这点东西要记。
北站后头那条街风大,铺子都矮。文具店只一间门脸,柜台上摆着两种本子。
康小满要了厚的那种,封面是硬的,一块二。他把本子和笔攥在手里,回身的时候按了一下右边肋。
回到车马店,通铺上没人。他把那件旧夹克脱下来,垫在腿上,当桌子。
先摸出来的不是新本子,是那张对折了四折的纸。他把纸摊开看了一眼,又照原样折回去,压在褥子底下。
看一眼,照原样折回去,压在褥子底下。这张纸他是带着走的。
然后他拔开笔帽,把新本子翻到第一页。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,洇出一个点,越洇越大。
这一个点越洇越大。不是他不会写,是他不知道从哪儿起头。
他不会写连笔,一个字一个字地落。
一九六八年二月,雪。他的本子是我背回去的。
写完这行,他把笔搁在本子边上,从兜里摸出那个小木戳,搁在纸头上。上头四个字,刻得歪,“满”字那一笔是个疙瘩。
他坐着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按着右边肋。按一会儿,松一会儿。
后面还有一整本,空着。
一整本,一页没写。这些空页他得用多少日子填满,谁也说不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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