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九八年十月二十七日,北岭省汉江市。
“沣水来了两个人。”
柏向南把本子夹在胳膊底下,站在桌子对面。
“在哪儿。”
“楼下传达室。”柏向南说,“八点二十到的。一个姓穆的,一个年轻的,姓穆的自己说是县里政法口的。”
“等了多久。”
“一个钟头。”
一个钟头。两个人就在传达室坐着,等的就是这一句准话。
范江海把钢笔帽拧开,又拧上。
“让他们上来。”
两个人进来,站着,不坐。姓穆的岁数大,中山装的领子洗得发白,手里一个牛皮纸袋,袋口缠着线。
领子洗得发白也没换。这么穿的人,平日里舍不得添一件新的。
“范书记,我们来讨个准话。”
“说。”
“陈小禾那个案子,县里眼下拿不准。”姓穆的说,“原先定的是盗窃,后来添了失火。窟窿不大,钢筋二十来根。人又救过火,手上烫了一层皮。”
“你们县里怎么定的。”
“我们先想的是一般办。”姓穆的说,“三年上下,能缓就缓。”
三年上下,能缓就缓。这话是往轻里说的——他们本打算放一马。
年轻的插了一句:“可他一口咬定没偷。”
一口咬定没偷。这孩子到了这一步,还认这一个理。
范江海把桌上那份文件翻过一页。
“他咬不咬,是你们的事。”
“范书记,市里前一阵问过这个案子。”姓穆的说,“问过以后,我们不敢潦草。这案子往哪边走,请市里给个话。”
问过以后就不敢潦草。说白了,市里问一句,底下就得往上加码——没人肯替这案子担这个名。
范江海看的不是他,是窗外。楼下那条路铺完了,划了白线,线画得直。
“案子要经得住翻。”
五个字。听着是句公话,可落到听话人的耳朵里就变了味——要经得住翻,那就往顶格办。
姓穆的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。铅笔头短,捏在指头中间。
“还有一句。”范江海说,“县里的事,县里办完。别让外头拿这个做文章。”
“是。”
“材料我不看。”
“是。”
“我也不批。”
不看,不批。这两句话说得干净,把纸面上的手印全抹掉了。
姓穆的把牛皮纸袋往怀里收了收。两个人出去的时候,年轻的那个在门口站了一下,像想说一句,没说出来。楼道里有风,门自己合上了。
想说什么,到底没说出口。这一句没出口的话,他往后多少年都记着。
下午四点,严铁鹰来。帽子搁在沙发扶手上,人没坐。
“县里那两个人,我见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上楼以前,他们商量的是三年,能缓就缓。”严铁鹰说,“下楼以后改了口,说按重的报。”
上楼前后,一句话没变,人走到楼下,口径就翻了个。
范江海把钢笔搁下。
“我没说三年,也没说七年。”
“您说了一句经得住翻。”严铁鹰说,“这几个字到了他们那儿,就是顶格。”
“他们自己定的。”
“是。”严铁鹰说,“自己定的,才牢。”
自己定的才牢——这话点到根上了。上头的嘴不用张,底下人自己就往狠里办。
窗外的塔吊转半圈,停半圈。
“范书记,这案子到您这儿断了。”严铁鹰说,“判多判少,是县里的事,是法院的事。您一个字没往纸上落。”
“嗯。”
一个字没落纸。纸面上干净,可这案子的轻重,是他一句一句拨过去的。
“您要是还想回头。”严铁鹰说,“我去一趟沣水,不用您说话。”
范江海看着桌上那支钢笔。
“不去。”
“那我不管了。”
严铁鹰把帽子戴上,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。
“还有一件小事。陈家洼那个老太太,前天到了县城,在县门口坐着。”
“坐了多久。”
“三天。”严铁鹰说,“有人给她送饭,她不吃。她说她儿子是救火的。”
“谁送饭。”
“县里的人。”
“让她回去。”
“劝过。”严铁鹰说,“她眼睛看不见,摸着墙去。县门口那道墙,她摸熟了。”
三天,一条墙,她摸着摸去。
门合上。楼道里那盏灯闪了一下。
晚上七点四十到家。楼道里坏着两盏灯,他摸着上到三楼。
王秀芹在灯下坐着,本子摊开。桌上两双筷子,她那双已经搁下了,他那双还立着。
“判了没有。”
“没判。”
“什么时候判。”
“下个月。”
“你能拦。”
“我不拦。”
“你打一个电话就能拦。”
“不能打。”
“为什么不能。”
“他们今天坐在我办公室里。”他说,“我要是回头,他们就知道我前头是假的。”
王秀芹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那孩子我不认得。”她说,“小满我认得。”
“小满跟他是一回事。”
“不是。”她说,“小满要的是那孩子出来。你要的是这案子别沾你的手。”
这一刀,捅到骨头上了。
范江海没答。他把碗端起来,喝了一口汤,烫,搁下了。
她翻开本子,翻到中间,找到那一页。铅笔在指头里捏了半天。
“写什么。”
“十月二十七。”她说,“小满,第三回。”
写完,她没把铅笔搁下,在那后头的括号里,一笔一笔填了四个字。
“填的什么。”
“事没办。”
范江海看着那四个字。那一栏一直空着。
“头一回填上。”她说。
她把本子合上,抱在怀里。暖气管响了一声,不长。
那一栏空了这些天,头一回填上字。写上去的字,擦不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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