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中午,南街尽头一家小馆子。两间门面,门口立着块黑板,粉笔写着菜名,字让雨泡过,糊了一半。
粉笔字让雨一泡糊了半边,也没人擦。这家馆子,连块招牌都顾不上整。
柏向南在门口站着。
“范书记,我打过招呼了。中午不留别的客。”
“人家做不做生意。”
“老板说行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把门板上了半边。”
上了半边门板,就是不做别的客了。这顿饭是专门给一个人腾出来的。
范江海从边上那道小门进去。屋里四张桌子,靠墙最里头那张上头压着一张手写的单子:腊肉炒蒜苗,醋溜白菜,一盘小鲫鱼。菜是康小满点的,早就摆上了。
菜早就摆上了。他来得早,把菜点好,坐在这儿等人——这一坐,比什么都难熬。
康小满坐在桌子那头。衬衣洗得发白,外头套着旧夹克,扣子扣到最上头一颗。人比上回瘦,眼窝塌下去两个坑。
眼窝塌下去两个坑。人瘦到这个地步,是一天一天往下掉的。
“你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坐。”
范江海坐下。桌上三个菜,还有一小瓶酒,酒没开。
“我不喝。”
“我也不喝。”康小满说,“摆着。馆子里有这个东西,看着像吃饭。”
看着像吃饭。两个人心里头都清楚,这顿饭不是为吃的。
他给范江海盛了半碗饭,手抖,米粒掉在桌上一小撮。他拿手指头抿了,放进自己碗里。
掉在桌上的米粒,用手指头抿起来搁进自己碗里。这不是舍不得,这是一辈子苦过来的手。
“吃。”
两个人就吃。屋里没别的动静,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。灶上老板翻锅,响一阵,停一阵。
那盘鱼,谁也没动。鱼身上搁着两片姜。
一盘鱼搁在桌子中间,一筷子没动。摆着这盘鱼,不为吃。
“身子怎么样。”
“行。”康小满说,“走三里地,歇两回。”
三里地歇两回。这个身子,走到这儿来吃这顿饭,是拿命顶出来的。
“医院那个号退了。”
“退了。”康小满说,“人家收了我两块钱手续费。”
退了号,还倒交两块钱。这号一退,他就不指望了。
“钱你留着。”
“留着。”
康小满吃了两口,放下筷子,手按在右边肋上。按一会儿,松了。
“江海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能来,我记着。”
“吃饭。”
“让我把这碗吃完。”康小满说,“这碗吃完,我就说不上话了。”
吃完这碗饭就说不上话了。这话先摆在这儿,是给自己留个台阶,也是给别人留个缓。
他把那碗饭一口一口吃完,吃得干净,碗底一粒米没剩。筷子横搁在碗上,摆得很正。
一粒米没剩,筷子横搁在碗上摆得很正——饭吃完了,话就要说了。
他扶着桌子站起来。范江海以为他要去灶上添水。
康小满绕过桌角,走了两步,走到他手边。他先弯的是腰,膝盖弯得慢,一只手抓着桌腿。跪下去的时候,膝盖磕在水泥地上,响了一声,不长。
磕在水泥地上,响了一声,不长。就这一声,把满屋子都砸安静了。
“你起来。”
“江海。”
“起来。”
“你听我说完。”康小满说,“我跪下不是逼你。我是没别的法子。”
他没哭。他跪得很直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。
没哭,跪得很直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。这一跪不是讨要,是把自己的脸面整个儿摆在地上了。
“陈小禾,二十一。”他说,“他娘的眼睛,是生他的时候坏的。他五岁掉过水塘,是我捞上来的。捞他的时候他抓着我脖子,抓得死紧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县里关了他三十四天了。”康小满说,“他手上的泡我上回看过。他跟我说,叔,我没偷。”
“起来说。”
“我求过你一回。”康小满说,“你说打个电话。你打了。打完人进去了。”
一句一句摆得清清楚楚:你打了电话,人进去了。
范江海把手放在桌沿上,没动。
“我不怪你。”康小满说,“我知道你的难处。你坐在这个位子上,多少双眼睛看着你。”
“那你起来。”
“我求你放了他。”康小满说,“我这条命不值钱。我跪下来,是拿我这条命跟你说。”
屋里静得能听见灶上的水响。那盘鱼还在桌子中间,姜片滑到了一边。
范江海站起来,绕过去,弯下腰,手伸到康小满胳膊底下,往上提。
“起来。”
没提动。
没提动。一个人跪下去是往下死,要站起来就难了。
“起来。”
第二回,康小满自己撑了一下地,两个人一起使劲,人才站起来。他站着还晃,一只手撑着桌沿,额上一层汗。
额上一层汗。这一站,把最后那点力气也用净了。
“坐下。”
“江海,你答应了没有。”
范江海把椅子往他身后挪了半尺。
“坐下,把鱼吃了。”
康小满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他坐下了,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鱼搁在碗里,没吃。
范江海把钱压在茶壶底下。
“我走了。”
“江海。”
他站住。
“那张纸我给你看。”康小满说,“你要是看了,就当我什么都没求过。”
“不看。”
范江海推门出去。太阳很白,地上有水,反光。
柏向南在车边上等着。
“范书记。”
“回去。”
“沣水那边刚才又来电话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们问,这个案子按哪个口径往下办。”
范江海站了一下。
“你告诉他,我明天上午在办公室。”
“是。”
他上车,坐进后座。关车门的时候,他朝馆子里看了一眼。半边的门板上着,里头暗。康小满还坐在那张桌子边上,一只手撑着桌沿。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对折了四折,角上洇着一块印子。他把纸摊在桌上,摸出一支铅笔,低下头去写。
写的是什么,范江海没看。
那张纸摊在馆子的桌子上,一支铅笔在上头走。他一眼都没敢看。
车往大路上开。后视镜里,南街那排铺子越来越小。
铺子看不见了,那张纸还在桌上摊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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