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九八年十月二十六日,北岭省汉江市。
“沣水那边回话了。”
柏向南站在桌子对面,手里那个本子合着。
“说。”
“人没放。”柏向南说,“县里前天把卷宗移了,检察院批了捕。罪名添了一条,失火。”
添了一条。这一条不是添在纸上,是添在那孩子身上。
范江海把钢笔帽拧上。
“谁让他们添的。”
“没人让。”柏向南说,“县里自己定的。他们问过一回,问市里对这事有没有说法。”
“你怎么答的。”
“我说范书记就是问了问情况。”柏向南说,“别的没说。”
“对。”
一个“对”字。可这两个人心里头都明白,这一个字后头压着多沉的东西。
柏向南站了一会儿。
“范书记,还有一句。”
“说。”
“那边的人说,市里过问过的案子,他们不敢潦草。”
不敢潦草。这四个字听着是恭敬,说白了就是一句回话:您问过了,那我就往重里办。
范江海把笔搁在纸上。笔尖在纸面上落了一个点,没洇开。
点下去了,可纸没破。
“那个孩子,用的什么名。”
“陈小禾。”柏向南说,“禾苗的禾。”
“跟他娘说了没有。”
“县里没说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娘不知道。他娘眼睛看不见。”
看不见,也不知道。这一家人里头,最不知道的那个,是最疼的那个。
范江海把那张纸翻过去,压在文件底下。
“康小满呢。”
柏向南抬眼看了他一下。
“回来了。”他说,“昨天晚上到的。还是南街那家旅社,这回住一楼,靠着厕所那间,一晚上五块。”
“钱呢。”
“他跟旅社的人商量了两句。”柏向南说,“说先住两晚,第三天早上给。”
先住两晚,第三天早上给。他兜里就剩那几张,是掐着日子住的。
范江海看着窗外。楼下那条路上的沥青摊完了,边上还剩一条土。
“旅社那个女的呢。”
“叫去问了两回话。”柏向南说,“出来就不干了。现在看店的是她男人。”
问了两回话就不干了。这一行,谁站柜台谁担事。
严铁鹰是下午来的。他进门不敲,帽子搁在沙发扶手上。
“范书记,沣水的事我听说了。”
“听说什么。”
“听说您打了个电话。”严铁鹰说,“就问了一句,案子办到哪一步。”
“嗯。”
“底下的人不白听。”严铁鹰说,“您问一步,他们走三步。”
问一步,走三步。这不是底下人殷勤,是他们怕——怕答得轻了,回头自己担。
范江海没接。
“您要是不想办,就得再打一个。”严铁鹰说,“您要是不想管,就一个也别打。”
“你的意思。”
“我没意思。”严铁鹰说,“我就是告诉您,那边的人等着听第二句。您不说,他们也听得见。”
“听见什么。”
“听见您没说停。”
没说停。这就是最难办的地方——有些话不用往外说,人家照样听得见。
楼道里有风,门缝里进来一线灰。严铁鹰把帽子拿起来,捏着帽檐。
“范书记,那人给您跪过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他坐过两天台阶。”严铁鹰说,“这比跪还难看。”
跪一下,站起来就完了;坐两天台阶,是当着满城的人一寸一寸往下熬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您要是要我做什么。”
“什么都别做。”
严铁鹰把帽子戴上,走到门口,回过头。
“那我等着您说第二句。”
晚上七点四十到家。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着两盏,他摸着上到三楼。
王秀芹在灯下坐着,本子摊开。桌上摆着一双鞋。黑的,布面,鞋底纳得密,针脚一道道压着。
“拿出来干什么。”
“儿子的。”她说,“那年小满媳妇纳的,四十三码。儿子脚小,穿不下。”
“收起来。”
“我看看。”她说,“压在箱底二十年,年年看一眼。”
二十年,年年看一眼。看一眼,不拿出来——怕的是看多了心软。
她把鞋收进箱子,回来坐下,两只手搁在桌沿上。
“他回来了。”
“你听谁说的。”
“食堂里一听就知道。”她说,“说南街那个南方口音的老头,昨天晚上在旅社门口站到十点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孩子呢。”
范江海没答。
“你说话。”
“前天批了捕。”他说,“人在县里。”
王秀芹看着本子上那一页。铅笔在手里捏了很久,搁下了。
“你没答应他。”
“他要的是不办。”
“你没答应他,也没拦着。”
“这个口子不能开。”
“我知道不能开。”她说,“你说过八遍了。”
八遍。这一遍她数得清清楚楚。
她翻开本子,一直翻到中间,找到最新那一行,写。
“写什么。”
“十月二十六。”她说,“小满,第二回。”
写完,她把铅笔搁在页边上。后头那一栏还是个括号,空的。
“那一栏你怎么不填。”
“填什么。”她说,“填他跪下了,还是填你没答应。”
这一栏填不上,是因为填哪个字都疼。
范江海把手指头按在桌沿上。
“江海。”她说,“你这辈子算得准。你算的都是别人。”
这一句撂下来,屋里连喘气都轻了。
他站起来,把外衣挂上。
“明天中午我不回来吃。”
“去哪儿。”
“南街。”
王秀芹看了他很久,没再问。她把铁盒从桌角拉到怀里,抱着,没开。
抱着不打开。这一盒账里头压的是什么,她比谁都清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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