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就求这一个。”
“你求的这个,也不是你儿子。”他说,“你替人家求,人家知道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康小满说,“我没跟他说我来过汉江。他娘都不知道。”
替人求情,还不叫那人知道。这种账,年轻人算不出来。
“那你图什么。”
“我不图。”康小满说,“我看着那孩子长大的。他五岁那年掉进过水塘,是我捞上来的。”
五岁那年捞上来的孩子。这一捞,就把这孩子的命跟自己拴在一根绳上了。
康小满的手在桌子上放着,指头瘦得能看见节。
“他娘天天在村口坐着。”他说,“坐着看县城那头。她眼睛看不见,看也是白看,她还是坐着。”
看不见还坐着。人到了没法子的时候,就只剩坐着。
“他多大进去的。”
“二十一。”康小满说,“进去的时候还穿着单衣。”
单衣进去的。这一进去快一个月,外头的天早凉了。
“家里没别人。”
“没有。”康小满说,“就他娘一个。他娘摸着他的相片哭,相片都摸白了。”
相片都摸白了。一张二寸的纸,就是一个人的命根子。
“相片你见过。”
“见过。”康小满说,“从南边带过来的,就一张,二寸的。”
“有律师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让他娘去县里请一个。”范江海说,“钱的事,我让小柏去办。”
“我不要钱。”
“钱不是给你的。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炉子里的火塌了一块,响了一声。
“江海。”康小满说,“你就打个电话。你自己心里有谱没谱,我不问。”
不问。这两个字最重——他不问,就等于说:我心里头全明白。
范江海停了很久。
“我打一个。”他说,“就一个。问到哪一步为止,我说了算。”
就一个,问到哪一步为止他说了算。这是把门开了一道缝,缝多大,得他自己拿手卡着。
“行。”
“打完了我不告诉你结果。”他说,“你回去等着,别在汉江待着。”
“我后天下午有个号。”
“退了。”
“江海,那是肝上的号。”康小满说,“排了半个月。”
肝上的号,排半个月才排上。这个号一退,他这条命就得自己扛。
“那就退了。”
康小满低下头,看着那碗面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我听你的。我这辈子都听你的。”
低着头说这句话。一个人把最后那点身板也放下来了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。范江海看着他的头顶,那上头有一块斑,铜钱那么大。
铜钱大的一块斑。这个岁数,这个病,这块斑摆在头上,是往下走的记号。
“你头发怎么白的。”
“去年白的。”康小满说,“一夜白的。我媳妇走了以后。”
一夜白的。人扛得住病,扛不住一个人走。
“那碗面你不吃了。”
“凉了。”
“凉了也能吃。”康小满说,“我留着。”
范江海把那碗面往自己这边拉了拉,又吃了两口。面全糊了,他没挑。
糊成这样也没挑,一口一口往下吃。这碗面是不能剩的。
康小满看着他吃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没再说话。碗里还剩小半碗,他放下筷子,把碗推到桌子中间。
剩小半碗推过来,不是客气,是实在咽不动了。
吃完,康小满把碗收到灶间,回来的时候顺手把桌子擦了,把那两盒药推到范江海面前。
范江海从兜里摸出个小木戳,搁在桌上。
上头四个字,刻得歪。“满”字那一笔,是个疙瘩。
“那年井上记工,你让我替你盖。”康小满说。
“后来不用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康小满说,“机器打的,比人盖的齐整。”
“还你。”
康小满把木戳拿起来,翻过来看,指头在那一笔疙瘩上摸了两下,没说话,攥在手里了。
摸那两下,摸的是那三个晚上。
范江海站起来,把那三百块从枕头底下抽出来,压在药盒上头。
“拿着。”
“说了不要。”
“不是给你的。”范江海说,“给他娘的。”
康小满看着他,眼睛没躲,也没红。
“那算我借的。”他说。
借的。一个快没日子的人,还想着把这笔账挂在自己名下。
“你记着。”
“我记着。”康小满说,“江海,我这辈子记性最好。谁对我好,谁对我不好,我一样都忘不了。”
“记着好。”
“都记着。”
范江海把西服扣子扣上。康小满看见了,看见他把那两盒药往里推了推,也看见了那三百块压在药盒上头,压得很正。他没去动。
他弯腰,从枕头边拉出一个横格本子,八毛钱的那种,封面上印着一朵花。他把本子搁在桌子上,摊开的不是写字那面,是封底。
本子底下压着一张纸。纸对折了四折,边角磨白了,搁在桌上,没展开。
范江海看了一眼那张纸。
没伸手。这一伸手就是把人家的话揭开来,不伸手,这一晚上就更睡不着。
“你写的什么。”
康小满把两只手按在纸上,按了一会儿。
“没啥。”他说。
没啥。这两个字底下压着的东西,比一屋子话都多。
八点半,他下楼。柏向南在街口等着,车灯没开。
“范书记,旅社的房他交到明天。”
“让他住。”
“医院那个号,我明天去给他退了。”
“退。”
车往大路上开,南街那排铺子还在收摊,有人往地上泼水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柏向南说,“今天下午,那两个人又来了一趟。”
“问什么。”
“问的还是那个南方来的姓康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旅社的人说没有。”
“然后呢。”
“然后他们上楼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二楼三号那个门,他们站在外头看了一会儿,没敲。”
范江海没说话。车窗上有雾,他抬手擦了一块。
“范书记,那个门明天我要不要跟旅社说一声。”
他没答。
第二天上午,柏向南来电话,说三号房还没退,门开着。屋里没人。
灶间那口锅还在炉子上。锅里剩着半碗面,面条涨开了,顶到了碗口。
桌上那个横格本子还在。封底朝上,压着那张对折了四折的纸。
纸让面汤洇湿了一个角。
这一角字,往后谁还认得出来,不好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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