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九八年十月二十一日,北岭省汉江市。
“他去哪儿了。”
“南街。”柏向南说,“临江旅社,二楼三号。”
“没问你。”
“是。”
那张纸条是从抽屉里翻出来的。铅笔写的地址,压得平,字淡得只剩印子。范江海把纸条对折,搁在兜里。
这张纸在抽屉里压了多少年,他心里头有数。
下楼的时候他碰见王秀芹。她在楼道口晾白菜,手在围裙上擦了擦。
“我去一趟。”
“去就去。”她说,“别坐车去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南街窄,车进不去。”她说,“你坐车去,一条街都看你。”
他站了一下。
“本子给我记一笔。”
“记什么。”
“记今天。”
王秀芹没动。她把那棵白菜翻了个面。
“那一栏我一直空着。”她说,“你自己去填。”
她不填。这一笔,她留着让他的落。
“我不填。”
“那就空着。”
他把门带上,往下走。楼道里坏着两盏灯,他摸着扶手。走到二层,他站了一下,从兜里把那根烟摸出来,捏了捏,又放回去了。
捏一捏,又放回去。这根烟他带了一路,到底也没点。
南街的临江旅社,招牌上的字掉了半边漆。柜台后头坐着个女的,在织毛衣,抬眼看了看,没说话。
楼梯窄。木头台阶踩上去响,扶手上一层灰。二楼三号,门板是拼的,门缝里透出水汽。
他敲了两下,门开了。
康小满穿着那件旧夹克,头发白了一半,圆脸瘦成了方的。看见他,没什么反应,往边上让了让,好像早知道他要来。
像是早知道他要来。等了两天半,等的就是这一下。
屋里就一张床,一张桌。桌子上摊着两个压扁的药盒,一双黑布鞋,鞋头上补过,补丁是新的。
补丁是新的。病到这一步,鞋破了还得补——这是不肯让人看着落魄。
“江海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坐。”
他坐在床沿上。康小满倒了一盏水,搁在他手边。
“这楼里没暖气。”康小满说,“晚上冷,我盖着棉袄睡,也行。”
也行。这两个字一个人说出口,是把自己先劝服了。
“你坐我门口干什么。”
“我没别的路子。”康小满说,“我就认得你一个当官的。”
一个。就一个。这句话撂下来,比伸手求人还重。
“坐了两天。”
“两天半。”康小满说,“第三天早上我走了。早上有兵出来扫地,我不想让他为难。人家扫地,我坐那儿碍事。”
范江海看着桌上那双鞋。
“那鞋多大。”
“四十一。”康小满说,“你儿子那年小,她做了四十三。鞋放着不会坏。我背了二十年,没敢扔。”
二十年。一双四十三的鞋背了二十年——他背的不是鞋,是那点念想。
王秀芹那个蓝布包袱搁在床头,四角还扎着,没解。药盒也是原样,没拆封。
“东西你不收。”
“药贵。”康小满说,“我吃了也不顶事了。你那三百块,我压在枕头底下,一会儿你带走。”
药贵,吃了也不顶事。这话说得多平,平得叫人心里头跟刀割一样。
“放着。”
“江海。”
“放着。”
康小满开始下面。屋子那头有个小灶间,他摸黑捅开了炉子,端锅的时候手抖了一下,水晃出来洒在灶台上,后面就稳了。
手抖那一下,水就洒了;后面稳了,是不肯叫人看出来他端不住。
“你还是不说话。”他说,一边烧水一边说,“在宁川那会儿你也这样。人家骂你半天,你就一句。”
范江海没接。
“面条是挂面,从南边带的。咸菜是我媳妇腌的,她腌的咸菜脆。”康小满说,“我给你卧个鸡蛋。就一个,别嫌。”
水开了,他把面条下进去,用筷子拨了两下。屋里起了白汽,窗户上一层雾。
“你家大小子,该上班了吧。”康小满说,“那年我去你家,他还在炕上爬,抓我耳朵。”
“上了。”
“好。”康小满说,“你媳妇好。她给我家送过钱,五块,一九七五年一月十一号。那天雪大,她鞋湿了。”
“你怎么记得日子。”
“我记账。”康小满说,“谁给我多少,我都记着。我这辈子就剩下这点东西了。”
两碗面端上桌。他果然把一个鸡蛋卧在了范江海那碗里,自己那碗只有咸菜。
“吃。”
范江海拿起筷子。
面有点糊,盐放少了。他吃了一口,又吃了一口。
康小满没怎么吃。他挑了几根,含在嘴里,慢慢往下咽,咽的时候脖子上的筋绷起来,绷一会儿,松了。他放下筷子,两只手按在右边肋上。
脖子上的筋绷起来,绷一会儿,松了。这一口咽下去的,不是面,是硬往肚子里压的那口气。
“你不吃。”
“吃不下。”康小满说,“吃两口歇一会儿。”
“那你还下。”
“你来了,总得有口热的。”康小满说,“我这屋里没别的。”
“医生怎么说。”
“说让养着。”康小满说,“药吃完了就再买,买不着就停两天。停了也没什么,不疼的时候跟好人一样。”
“疼的时候呢。”
“疼的时候按着。”康小满说,“按住了就不喊。”
按住了就不喊。这话糙,可这是一个男人到末了还剩下的一点硬气。
范江海吃了一筷子面,没抬头。
吃到一半,康小满开口了。
“江海,我求你一个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陈家洼的,姓陈,叫陈小禾。多大了,二十一。”康小满说,“他娘是我嫂子那边的。他爹早死了,就一个娘,眼睛不大好。”
“怎么了。”
“县里把人带走了。”康小满说,“工地上丢了钢筋,后来那仓库着了火。他没偷,他就是晚上在那儿看场子的,人家都跑了他没跑,救火的时候还烫了手。”
“什么时候的事。”
“上个月。”康小满说,“关了快一个月了。”
范江海把筷子搁下,搁在碗沿上。
“哪个县。”
“沣水县。”
“那个县不归我管。”他说,“办案子的事,是县里的事,是司法的事。我打个电话下去,人家也得先看手续。”
“你就说一句话。”康小满说。
就说一句话。他把一辈子的脸面,都押在这五个字上了。
“这个口子我不能开。”
“江海。”
“今天开一个,明天来十个。”范江海说,“来的人站在门口,都跟你一样,都说自己没偷。”
这句话说完,屋里就静了。灶上的锅还在响,面汤的气一层一层往上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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