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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15章 不赶,不问,不许照相的靠近

《荒原之上1979》 彩虹小鹿踏青谣/著, 本章共2002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5 23:55

“他坐在大门口。”

柏向南说这话的时候,手里提着一个暖水瓶,站在门框外头,没进来。

“哪个门口。”

“正门。台阶第三级。”柏向南说,“七点二十到的。这会儿坐了一个半钟头。”

一个半钟头。这个岁数,这个病,坐在水泥台阶上——台阶上的凉气是往上钻的,钻到骨头里去。

范江海把窗户推开一条缝。楼下那条路还在修,摊了一半的沥青,剩下一半还是土。

隔着两排树,他看不见台阶。他看得见门口那两个站岗的兵,站得笔直。

“他在干什么。”

“坐着。”柏向南说,“一条腿蜷着,伸不直。”

一条腿伸不直。人坐久了本来要换个姿势,他一直没换——不是不想换,是换不了。

“有人管没有。”

“门卫没敢管。”柏向南说,“老魏从窗户里看了三回。”

“谁让他看的。”

“没人让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自己看。”

没人让他看,是他自己要看的。十一年门房,出了这种事,他不能装看不见。

范江海把窗关上。

“去跟老魏说三句话。”他说,“头一句,不赶。二一句,不问。三一句,不许照相的靠近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再给他倒水。”

“他喝不喝。”

“不喝也倒。”

不喝也倒。倒下去的是水,摆出来的是这院里还有个人肯给口水。

九点半,老魏上楼,帽子拿在手里,捏着帽檐。

“范书记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水我倒在缸子里,搁在他手边上。”老魏说,“缸子都凉透了,他没动。”

凉透了也没动。这不是不渴,是他明白这一缸水的分量——喝了,就应了人家的情。

“他说什么。”

“我问了一句,同志你找谁。”老魏说,“他说,我等人。”

“还问什么了。”

“信访办的老周出来过一趟,让他进去填个表。”老魏说,“他说他不上访。老周说,你坐在这儿像什么样子。他说,我坐台阶上,不挡门。”

我坐台阶上,不挡门。这话低到泥里去了——我什么都不要,我就坐着。

范江海把桌上的文件翻过一页。

“有人跟他搭话没有。”

“有个背相机的,在路对面站了一阵。”老魏说,“还有个骑车的,来回骑了三趟。”

“他呢。”

“他就按着右边肋。”老魏说,“按一会儿,松一会儿。手抖,抖得轻,搁在膝盖上就压住了。”

抖得轻,还搁在膝盖上压住,是怕人瞧见。到了这一步,他还怕人瞧见。

“有人问他跟我什么关系没有。”

“问了。”老魏说,“楼上下来一个办事员,问他认不认识范书记。”

“他怎么说。”

“他说不认识。”

一句不认识,就把这层关系自己抹了。他抹自己这一下,比谁下手都狠。

老魏站着不动,帽檐捏出了一道印子。

“范书记,他是什么人。”

“库房里搬过料。”

“搬料的。”老魏说,“他手上有茧。那个茧是粗磨的,不是细活。”

粗磨的茧是扛出来的,细活的茧是捏出来的。老魏在门房站了十一年,这点玩意儿他一眼就认得出。

“他坐他的。”

老魏站了一会儿。

“那缸子我收了。”

“收吧。”

中午,办公室的人把老魏叫去了。问他那个人坐了多久,问他说了几句话,问他为什么不劝。

下午三点,调令下来。老魏从门房调去北门看自行车棚,一个月少十二块。

老魏上来交钥匙,一串挂在一个铁圈上,搁在桌角。

“我在门房十一年。”他说。

十一年,就一句话。他不喊冤,也不求,把年数摆在这儿。

“车棚的活轻。”

“轻。”老魏说,“范书记,那缸子水他没喝。我端回来,倒在树底下了。”

“倒了好。”

倒了好。这三个字说出口,他心里头跟被人抓了一把似的。

老魏走到门口,又站住。

“我看了他两个钟头。”他说,“他是个老实人。他要是来闹的,早骂开了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门没带上,留着一道缝。楼道里有风。

四点,严铁鹰来了。他进门不敲,帽子往沙发上一放。

“门口那个人,我看过了。”

“看什么。”

“看他能坐几天。”严铁鹰说,“范书记,这事好办。一张车票,一趟医院,一句话。”

“哪句话。”

“让人传一句,说您今天出差了。”严铁鹰说,“他就不坐了。”

“不说。”

严铁鹰看了他一会儿。

“您不见他,是您的事。”他说,“他坐在台阶上,全市都当成您的事。”

“全市的人不认识他。”

“带相机的认识台阶。”严铁鹰说,“今天下午来了两个生人,不是咱们这儿的。他们问门岗,台阶上坐的是谁。”

“门岗怎么答的。”

“说不认识。”

“答得对。”

严铁鹰把帽子拿起来,又放下。

“旅社我让人问过了。房钱交到明天。”他说,“要不要让旅社的人跟他说一声,没房了。”

“不动他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他坐那儿,别有人扶他,也别有人赶他。”

“是。”

严铁鹰走到门口,回过头。

“还有一件小事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他上午进过一趟文具店。”严铁鹰说,“买了一支铅笔,一个本子。本子是横格的,八毛钱。”

范江海的手停在纸上。

“他写字了没有。”

“写了。”严铁鹰说,“站在柜台前头写了两笔,又把本子合上了。”

写了两笔就合上。这两笔不是写给谁看的,是他想记个什么,又不知道从哪儿记起。

“本子的事,不问。”

“是。”

一九六八年二月,也是这么一个本子。

那天康小满把本子揣进怀里,说太凉,我在怀里捂热了再走。他坐在凳子上,两只手抱着,抱了一袋烟的工夫。然后他揣着本子走了四十里雪路。

王秀芹当天拿铅笔在本子上写了一行:记你这个本子,是康小满背的。

那本子现在不在了。

可那上头那一行字,他一个字都没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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